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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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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金客……已先扎堆。散修虽不得入岛,却可在坪外设摊,一枚三阶妖丹,换半卷无人修得的残经;一柄残飞剑,换半瓶可救命的破境丹。机缘二字,向来是‘撞’,不是‘赐’。”青年听到此处,眸中已燃起小火,却仍迟疑:“那……何时动身最妥?”

    “此时。”

    方帽修士把酒壶最后一口饮尽,壶口朝下,空空如也,却像饮尽万里海潮。

    “再迟,连坪外的草棚都被租光了。”

    话音落下,沙丘另一端,陆仁缓缓起身。

    麻布罩衫被夜风吹得贴紧脊背,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收卷的旗。

    他抬手,将帽檐再压低三分,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骨环内侧,夜阕的声音带着冰屑摩擦的轻笑——

    “主上,心动了?”

    陆仁未答,只以指腹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袖口滑下,没入沙土,像一条悄然转身的蛇。

    他本欲北赴“无灵之渊”,此刻却脚尖一转,循着两位修士留下的酒味与脚印,无声南下。

    身后,北地最后的夜色被风沙合拢,像替旧路掩上门扉。

    前方,灯火的红洞愈扩愈大,隐隐有驼铃、赌笑、丹香、剑鸣……交织成一张巨网,等待飞蛾。

    幽绿月影,贴着沙表的暗潮,滑向那张网——

    不惊一粒尘,不碎一滴露。

    碧磷城在煌国东境,临海而建,形如弯月。

    白日里,日头被海面蒸起的蜃气折射,整座城像罩在一只巨大的七彩蚌壳里;夜里,港口万盏鲸油灯同时高悬,灯影被浪切成碎金,浮浮沉沉,仿佛伸手便可捞上一把灵石。

    陆仁第七日傍晚抵达时,恰是灯市初上。

    他头戴一张新制的铜面具——比先前那张更薄,左颊多了一道月牙裂痕,幽绿光脉在裂口里缓缓呼吸,像活物。

    玄袍外罩了件再寻常不过的灰布短褂,骨环翻至臂内侧,灵压压到“假混沌”,与满城散修混在一处,像一滴墨落进墨海,无人侧目。

    迎仙坪位于城东临海处,原是一片退潮后露出的白沙洲,此刻却被无数青条石垒起,划分成井字街市。

    石条缝隙里,还嵌着细碎贝壳,踩上去“喀啦”作响,像先人在耳边轻咳。

    街市上空,浮动着十余艘百丈楼船——以灵木为骨、鲛皮为帆,船腹嵌满夜明珠,珠光倒映在海雾中,化作第二层天空。

    船与船之间,以赤锦缆绳相连,绳上挂小铜牌:

    “丹”“器”“兽”“剑”“符”“书”“杂”……

    牌下悬着更小的一枚玉简,简内录着摊主自报的家门与货单,任神觉扫过,一目了然。

    陆仁随着人潮,先去了“丹”字区。

    还未走近,药香已像潮水拍面——

    苦的是“玄参”,甘的是“玉芝”,腥的是“妖鲸髓”,烈的是“赤火晶”……

    各种气味被海潮一搅,竟调和成一股奇异的暖甜,像腊月里烤化的蜜糖,勾得人丹田自发运转。

    摊主多是白袍丹师,袖口以银线绣着鼎纹,鼎耳数量代表等阶;也有披兽皮的野丹客,面前摆一只尚带体温的妖颅,颅顶开孔,内嵌火髓,以头骨为炉,当场熬膏。

    买主围成三层,最里层是皇族子弟——衣袍边角以金线暗绣火鸦或冰鸾,灵压含而不露;中层是宗门真传——背负长剑,剑鞘以锦绫包裹,怕海风蚀了锋口;最外层才是散修,衣色驳杂,眼神却最亮,像退潮后留在石洼里的鱼,只要有一缕新水,便要扑腾。

    陆仁只在外层驻足。

    他并未急着询价,而是侧耳——

    “……听说此番天机令,皇族只发一百零八枚,多一枚都没有。”

    “哼,一百零八,够谁分?碧磷城此刻已聚了十万修,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迎仙坪淹了。”

    “莫急,没令也能偷渡——只要肯花三万中品,找‘渡潮人’,半夜上船,绕开鹰翼卫,直放群岛外环。”

    “三万?我这条命都不值三万!”

    “那便去‘散修密会’碰碰运气,听说有人愿意合股买令,到时同登岛,各凭本事……”

    声音像一群低飞的蝙蝠,在嘈杂市声里忽起忽落,却逃不过陆仁张开的玄觉之网。

    他眼帘微垂,把“天机令”“渡潮人”“散修密会”几个词,在心里默默磨成锋口。

    ……

    连问三家客栈,皆满。

    掌柜们话语客气,眼神却带着倦——

    “道友,真对不住,连柴房都租出去了,如今碧磷城地上的一块砖,都能炒出十块灵石。”

    陆仁也不为难,转身出城。

    城东五十里,有个无名小镇,旧时是给渔民歇脚的,此刻却灯火连绵。

    他租下一间靠井的矮院——

    土墙以海砂夯成,触手粗粝,像风干的盐块;院内一株枯死老槐,枝桠上悬满碎贝壳,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替远海鬼语。

    屋主是个跛脚老妪,收了三百下品灵石,乐得把井绳也一并送他:“公子省着用,井水苦,却压火毒。”

    当夜,陆仁盘膝于井台,月白光球悬在井口,借水气掩去波动。

    玄觉悄然铺开——

    小镇不大,三条街,百十户,此刻却挤了不下三百修。

    灵压或高或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汤,锅盖被柴火敲得“咚咚”响。

    最惹眼的,是镇尾那座“鱼骨客栈”——

    以鲸妖脊骨为梁,肋骨为壁,骨缝嵌鲛皮,皮上尚留星点银鳞;客栈招牌竟用整片鲨鳍制成,鳍缘锋利,灯影一照,像一排排小剑。

    鱼骨客栈三楼,最里一间,门窗以乌木封死,木表贴满“隔灵符”,符纹以赤砂绘成,已呈暗褐,显然多日未换。

    陆仁的玄觉甫一靠近,便被一层柔韧之力弹回——

    那禁制不高明,却极厚实,像一口腌菜老瓮,瓮口盖了七层油布,滴水不漏。

    他收回神念,指尖在骨环上轻叩,夜阕的声音低低传来:“两名混沌初期,血气浮而不凝,应是靠丹药堆上来的。”

    陆仁微微颔首,不再强行窥探。

    ……

    夜深,井台边陆续有修士路过。

    他们并不入屋,只在院外低声交换消息——

    “……亥时初,鱼骨客栈后院,散修密会,过时不候。”

    “带灵石,也带嘴,莫带尾巴。”

    声音轻得像沙粒滚过瓦片,却一字不落,被井口那层薄薄水气接住。

    陆仁睁眼,月白光球沉入井底,水面映出他面具下的半张脸——

    苍白、平静,像一柄才磨好却未出鞘的刀。

    “天机令、偷渡、密会……”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排成一条直线,又像在黑暗里摆下三枚棋子。

    “先去密会,再谈其他。”

    幽绿月影,贴着墙根滑出矮院,不惊一片枯槐叶,不碎一滴井水。

    夜风卷起鱼骨客栈招牌上的鲨鳍,灯影晃动,像替即将到来的暗潮,提前吹响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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