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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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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请回红尘。”

    人群微躁,躁的是最后的逐字,是请回红尘,普通人进入无极门并非直接来到此地,光是进入断魂谷的迷雾也不可能让普通人进来,所以普通人只能在机缘之下被无极门的游历弟子发现方可。

    剩下的就是皇亲国戚和像萧景渊一样的大富商了。

    每个人都来之不易,若是被逐,那了就难看了。

    陆仁抬眼望去,十五人中,锦缎者十二,云纹、兽金、雀翎各显家徽;余下三人衣素,却佩暗玉,亦非凡品。

    但众人面色却泾渭——七八人唇色发白,眼角压不住惶惧;四五人强作镇定,指节在袖里捏得青白;唯二人嘴角带笑:一个是镇南侯幼子,袖中露出赤金火纹,自信写于眉梢;

    另一个是百草堂孙家旁支,掌心托着微型丹炉,炉盖轻颤,似嗅草气。

    陆仁垂眸——自己葛布短衫,寒酸得像混入鹤群的雀,却因昨夜册子,眼底藏光。

    “逐”字雾散,顾无一咎抬手,青铜兽首低低沉吼,獠牙间喷出一线灰线,线头所指,坪侧地面无声自移,露出幽暗地门——仅容一人侧身,像兽张口等人探喉。

    这层机关属实诡异,惊的在场十五人纷纷退步远避,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刚刚落在地面的雾气纷纷从那地面裂开的缝隙中流走。

    陆仁看的仔细,内心暗道:“难怪那三个铜兽能喷云吐雾,本以为是什么高深的道法,没想到只是地下另有玄机,不过尽管如此,也算是一些怪异手段了。”

    “随雾而行,莫回头。”

    顾无咎声音轻得像替谁掖好被角,却无人敢慢。

    十五人排成蛇行而入,所过之处,霜气被吸尽,足底生出温腻之感,仿佛踩进兽腹。地下的暖流让人舒适,任谁也想不到,万兽坪的下方还有如此去处。

    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廊前行,无灯,壁间却嵌磷磷骨片,骨缝透出绿火,火不动,影自摇,格外的诡异,让众人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甚至心生畏惧。

    十五人鱼贯,衣料摩挲声被石壁吞去,只剩呼吸,短而促,像一群误入鱼篓的虾。

    行约数十步,石廊豁然开阔,现出一排蜂巢般的石室,室门尺许见方,无匾无锁,只各悬一枚兽齿,齿上刻编号——从“壹”至“拾伍”。

    雾气至此分叉,分别探向左右两壁,左壁深处,隐有低哑兽吼,一声接一声,像潮汐;

    右壁尽头,飘出淡薄药香,苦中带甜,似甘草与腐骨同煎。

    顾无咎立于廊心,白袍被绿火映得发青,像一截冷玉。

    “御兽者左,丹道者右——各择一室。室中只留一人,一炷香后,门自启。能者,兽齿落,铜铃响;不能者,雾填门,无声送回。”

    说罢,他抬手,指间落下一枚小小铜铃,铃舌以红线缚死,落地无声,却像敲在众人心口。

    人群微滞,随即分裂。

    安静,诡异,心跳加速,身体像被这空间束缚,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好像聚光中随时会有恶兽扑来。

    一名锦衣者故作从容,却仍先偷觑旁人选择;素衣者咬唇,指节掐得发白。

    陆仁垂目,心底昨夜册子已翻至末页——

    “左室:狸面墙,血为匙;右室:蝶翅台,鼻作笔。”

    他深吸一气,抬步向左,却在分叉处微微一顿——镇南侯幼子与他擦肩,赤金火纹袖口轻擦他葛布,低声嗤笑:“风属?别被兽吞了。”

    陆仁不答,只侧身让过,指尖在袖中悄悄捻碎一粒清心草籽,草汁涂脉,血味顿隐。

    兽齿门低垂,像一枚倒挂的獠牙。

    他推门,室中无光,却有一股潮湿腥暖扑面而来——不是血臭,是兽息,带着舌苔与青草的腥甜。

    门在身后无声阖死,黑暗完整,只剩呼吸与心跳,彼此听得见。

    极轻“咔哒”一声,壁间弹出铜环,环中嵌一片灰白毛皮,毛尖微颤,似仍附着体温。

    陆仁指尖才触,毛皮便贴掌而上,像活物嗅味,转瞬覆住他整个手背——

    一股钝重意识顺着毛孔钻入:荒原、枯月、裂齿虎啃噬半具鹿骸;黑风岭深处,钢鬃兽母以鼻拱崽,喉间低哼;更遥远处,似有一双绿眼,透过兽牙与草隙,与他对视——

    他本能想抽手,却想起册子末行小字:“通感之要,先收心,再放魂——兽不饮惧血,只嗅同息。”

    于是强行止念,任那片毛皮沿着腕骨蔓延,像一层冷雾贴肤,心跳渐渐与兽息同拍——

    咚、咚、咚……

    黑暗里,似有第三颗心脏,在胸腔外与他并行。

    不知多久,毛皮忽松弛,自手背滑落,重新缩回铜环。

    室顶裂开一线,投下一寸灰光,光中浮一枚细小铜铃,铃舌红线已断,轻轻摇晃——

    叮。

    门开,雾涌入,却不再阴冷,反而带着雨后草木的腥甜。

    陆仁踏出,掌心留一撮灰白兽毛,根根分明,像被风吻过的草穗。

    右廊尽头,药香亦渐浓。

    他抬眼,只见同行者陆续自室门踉跄而出——有人面色潮红,唇角带鹿血,眼里却盛满狂喜;有人抱臂蹲地,指背布满齿痕,仍喃喃念着“火属、火属”;亦有人衣襟尽湿,双目空洞,被白袍弟子扶住,无声退场。

    顾无咎立于廊心,依旧负手,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掌心——

    兽毛、草籽、蝶粉、血痂……

    凡铃响者,他微微颔首;

    凡无声者,他抬指,雾便裹了那人,送回幽暗。

    至陆仁,顾无咎视线在他掌心灰毛稍停,唇角勾起半分,似笑非笑,却未开口,只侧身让出前路。

    雾线重新合拢,引剩余者缓缓升回石廊。

    霜气再临,众人才知:

    方才一炷香,已在兽腹与草脉间走了一遭;

    而脚下铜线,仍温,仍跳,像不肯熄的幼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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