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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雾中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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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浩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但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湿布已经变温,她重新浸了冷水敷上。

    李浩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清辞俯身去听。

    “……阿辞……”

    她的心猛地一跳。

    李浩很少这样叫她。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连名带姓地叫“清辞”,语气里总带着三分疏离、三分审视,剩下四分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比如现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才会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她心上。

    “我在。”清辞握住他的手,低声回应。

    李浩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重伤高烧的人。然后他重新陷入深沉的昏睡,呼吸变得绵长。

    清辞就这样坐着,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

    晨光终于穿透薄雾,洒在这片荒地上。草叶上的露水反射着微光,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如果不是眼下的处境,这或许是个宁静的清晨。

    时间一点点流逝。清辞一边注意着李浩的状况,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每隔一会儿,她就给他换一次额上的湿布,喂几口水。李浩的体温在中午时分达到了最高,整个人烧得浑身发烫,甚至开始说胡话。

    断断续续的句子,破碎的人名,还有“……不能去……”、“……快走……”这样的呓语。

    清辞只能握紧他的手,一遍遍说:“我在,没事的,我在。”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李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午后,李浩的体温开始缓缓下降。到傍晚时分,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不像中午那样烫得吓人。清辞稍稍松了口气——最危险的时候可能过去了。

    她自己也又累又饿,却不敢吃太多干粮。饼只剩下最后半块,必须省着。

    夜幕再次降临时,李浩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清辞的脸。

    “……多久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一天。”清辞扶他坐起来些,喂他喝了点水,“你高烧了一整天。”

    李浩想动左臂,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清辞按住他:“别乱动,伤口刚处理过。”

    他低头看了看包扎整齐的左臂,又看了看清辞眼底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沉默了片刻。

    “谢谢。”他说。

    清辞摇摇头,把最后半块饼掰开,递给他一半。“吃点东西。”

    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分食了那点干粮,谁都没说话。吃完后,李浩靠着墙,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追兵没来?”

    “至少白天没有。”清辞说,“但我听到过两次马蹄声,离得很远,大概在东南方向。”

    李浩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虽然还带着病中的疲惫。“他们在搜山。这片荒地不大,迟早会搜到这里。”

    “那怎么办?”清辞问,“你这样子,走不了多远。”

    李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良久,才说:“明天天亮,我们必须离开。往西走,进山。”

    “西边?那不是离你说的标记更远了?”

    “所以才要往西。”李浩转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们在东边和北边搜,以为我们会往标记的方向去。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清辞明白了他的意思。“绕路?”

    “对。绕一个大圈,从西边进山,再折返往北。”李浩说着,咳嗽了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也容易摆脱追踪。”

    “可你的伤——”

    “死不了。”李浩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清辞知道他说得对。这处临时栖所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一旦追兵展开地毯式搜索,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

    “好。”她说,“明天天亮就走。”

    夜色完全降临。清辞重新生了堆小火——很小的一簇,只够取暖和照亮方寸之地。她把最后一点干草铺在地上,让李浩能躺得舒服些。

    “你睡吧。”她说,“我守夜。”

    李浩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躺了下去。他确实需要休息,伤口和发烧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清辞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把身上的外衣裹紧了些——那件外衣已经在逃亡中刮破了好几处,沾满泥污和血迹。

    忽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衣披到了她肩上。

    清辞一惊,转头看见李浩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看着她。

    “你——”

    “轮流守夜。”李浩说着,在她身边坐下,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上半夜你睡,下半夜叫我。”

    “可是你的伤——”

    “我说了,死不了。”李浩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容反驳,“你需要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如果你也倒下了,我们才是真的完了。”

    清辞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去,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好。”她哑声说,将外衣裹紧了些,那上面还残留着李浩的温度和气息。

    她在干草上躺下,背对着火堆和李浩,闭上眼睛。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听到身后李浩轻而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火堆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能听到远处夜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时,睡意终于袭来。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拨了拨火堆,又往她身上盖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错觉。

    “阿辞,”那个声音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她心头一颤,“对不起。”

    她想问对不起什么,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个标记到底是什么,想问他们到底在逃避谁。

    但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而守夜的人靠在土墙上,看着跳跃的火光,眼中映出的不只是火焰,还有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阴影。

    夜还很长。

    山的那边,雾的那头,还有更漫长的路要走。

    而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和心中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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