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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陌路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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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还有几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地图右下角,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若遇不测,往北五十里,黑风寨。”

    黑风寨。

    清辞听说过这个地方。太湖边的土匪窝,专劫富济贫,有时也帮穷人出头。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掉,反而越剿越壮大。

    哑叔指指地图上的黑风寨,又指指李浩,意思是:如果情况不妙,就去那里。

    “你认识黑风寨的人?”清辞问。

    哑叔点头,比划着:寨主是他远房表哥,早年欠他一个人情。

    清辞把地图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这或许是一条退路,如果陈郎中的药不管用,如果追兵找到这里……

    她不敢想下去。

    午后,李浩的烧退了些,但还没醒。清辞守在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稍稍安心。

    陈郎中又来了一趟,给李浩换了药,摸了摸脉,说情况稳定了些,但还得观察。他留下两包草药,让清辞熬了给李浩喝。

    清辞去厨房熬药。陈郎中的厨房很简陋,土灶,铁锅,水缸里的水是清的,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她生火,添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橘红色的光映在脸上,暖洋洋的。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她端回房间,一小勺一小勺喂给李浩。李浩喝得很慢,但好歹喝下去了。

    喂完药,清辞累得几乎虚脱。她趴在床边,想眯一会儿,可眼睛刚闭上,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声。

    是马蹄声,还有狗叫声。

    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冲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村口来了几个人,都骑着马,穿着黑色的制服,腰挎长刀——是军统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正是昨天在关卡见过的那个八字胡。

    他们勒马停在老槐树下,跟树下的老人说了几句什么。老人颤巍巍地指向村子里面。

    他们在问路。

    清辞的手心瞬间被汗浸湿。她回头看看床上的李浩,还在昏睡。哑叔不在,可能是去弄吃的了。

    怎么办?

    跑?李浩这样,根本跑不了。

    藏?这房间就这么大,能藏哪儿?

    她握紧枪,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拼命了。

    马蹄声近了,停在院门外。

    “有人吗?”八字胡的声音,很响,带着官腔。

    清辞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她不能躲,一躲反而可疑。

    她拉开门。

    八字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后跟着四个手下,都牵着马,马鼻子里喷着白气。

    “长官。”清辞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乡下妇人。

    八字胡打量着她:“你家男人呢?”

    “在屋里躺着呢,病了。”清辞说,声音故意带点哆嗦。

    “病了?”八字胡翻身下马,朝屋里走,“什么病?让我看看。”

    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挡在门口:“长官,是肺痨,会过人的,您还是别进去了。”

    八字胡停住了。肺痨在这个时代是不治之症,而且传染。他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冒险。

    “村子里这两天有没有来生人?”他问,眼睛却往屋里瞟。

    “生人?”清辞装傻,“村里都是熟面孔,没见生人啊。”

    八字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吗?可我听说,早上有人看见两个生面孔进村了,一男一女,男的还受了伤。”

    清辞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长官说的是不是村西头老张家?他闺女昨儿个从镇上回来了,带着女婿,女婿是摔伤了腿,不是什么枪伤。”

    她赌这些人不知道村里具体有几户人家,谁是谁。

    八字胡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转身要走,清辞刚松一口气,他却忽然回头,指了指院子里的草药:“这些药草,是你家种的?”

    “是郎中家的。”清辞说,“我家那口子病了,请郎中来看,郎中让住这儿,方便熬药。”

    “郎中?”八字胡来了兴趣,“村里有郎中?”

    “是,姓陈,就住这屋。”清辞指了指正房,“陈郎中医术可好了,十里八乡都找他看病。”

    八字胡没说话,朝正房走去。清辞的心又提了起来——陈郎中会不会说漏嘴?

    正房的门开了,陈郎中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医书。他看见八字胡,愣了一下,然后拱手:“长官。”

    “你是郎中?”八字胡打量着他。

    “是,祖传的医术,在这村里行医二十多年了。”陈郎中不卑不亢。

    “今天可曾见过两个生人?一男一女,男的受了枪伤。”

    陈郎中摇头:“没有。今天只看了一个病人,就是西厢房那位的肺痨。”他指了指清辞,“是他媳妇,从镇上接回来养病的。”

    八字胡看看陈郎中,又看看清辞,似乎在判断他们话的真假。

    这时,一个手下从村口跑过来,低声在八字胡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八字胡脸色微变,翻身上马。

    “走!”他勒转马头,带着手下匆匆离开。

    马蹄声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清辞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陈郎中扶住她,低声道:“进屋说。”

    两人进了西厢房,关上门。李浩还在昏睡,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清辞问,声音还在发抖。

    “不是找到,是排查。”陈郎中倒了碗水给她,“他们在每个村子都查,不只是查你们。”

    “可他们提到了枪伤……”

    “可能是诈你们的。”陈郎中在床边坐下,给李浩把了把脉,“脉象稳了些,烧也退了点。再养两天,应该能下床。”

    清辞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军统的人虽然走了,但保不齐还会回来。而且,金鳞的人呢?二皇子的人呢?

    “陈先生,”她忽然问,“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郎中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看了很久。

    “我有个儿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比你大几岁,如果还活着的话。”

    清辞愣住了。

    “五年前,他在上海读书,参加了什么学生运动。”陈郎中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单薄,“后来被抓了,死在牢里。我去收尸,身上全是伤,没一块好肉。”

    他转过身,看着清辞:“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们犯了什么事。但你们让我想起了我儿子。他死的时候,眼神跟你们一样——不甘心,不服气,觉得这世道不该是这样。”

    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陈郎中,看着这个瘦高的、沉默的乡下郎中,忽然明白了他眼里的那种悲伤从何而来。

    “你们在这儿住着,只要我还活着,没人能动你们。”陈郎中说,“但最多三天。三天后,不管他好没好,你们都得走。我护不了你们一辈子。”

    清辞点头:“谢谢您。”

    陈郎中摆摆手,出去了。

    房间里又剩下清辞和李浩两个人。阳光西斜,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清辞坐在暗处,看着光柱里飞舞的灰尘。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李浩能不能走?走去哪里?怎么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路还得走。就像父亲说的,这世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难。但再难,也得活下去。

    她走到床边,握住李浩的手。他的手很烫,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滚烫了。脉搏在皮肤下跳动,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

    “你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院里的草药簌簌作响。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谁家在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这个小小的村庄,这个萍水相逢的郎中,这个暂时的避风港。

    都是恩赐。

    清辞闭上眼睛,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这片刻的安宁。

    谢谢这陌生人的善意。

    谢谢这乱世中,还能有的,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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