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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砖窑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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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青苔。墙壁是木板做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楼梯在角落,通往二楼。

    他走上楼梯。楼梯很陡,踩上去嘎吱作响。

    二楼是间小阁楼,堆着些杂物——破蒲团、旧经幡、几卷泛黄的经书。角落里还有张矮桌,桌上摆着油灯和木鱼,但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用了。

    没什么特别的。

    李浩正要下楼,忽然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很旧了,纸都发黄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画的是寒山寺的全景,笔法工细,连寺里的一草一木都画得清清楚楚。画的右下角有题款,字迹娟秀:

    “甲戌年秋,小满写于枫桥。”

    甲戌年,就是两年前。

    顾小满画的。

    李浩的心跳加快了。他凑近细看。

    画上的寒山寺,和现在的寒山寺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一个地方不同——画上的钟楼,二楼窗户是开着的。而现在的钟楼,窗户紧闭。

    他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

    窗户被钉死了。

    从外面钉死的。

    为什么?

    李浩拔出匕首,撬开钉子。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松林的清香。

    他探出头。

    窗外是寺庙的后山,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当他低头时,他看见了。

    窗台的外侧,用刀刻着一个图案。

    三角形,里面套着圆圈。

    和林砚秋给的那个铁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清辞也上来了,看见图案,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顾小满留下的。”李浩说,“她画这幅画,就是为了让人注意到这个窗户。窗户被钉死,是为了保护这个标记。”

    “标记指向哪里?”

    李浩看向窗外。从窗户的角度看出去,正对着后山的一片松林。松林里,隐约可见一点微光——像是灯笼,又像是……

    “是座亭子。”清辞说,“松林里有座亭子。”

    对,是亭子。一座很小的亭子,几乎被松树完全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李浩说。

    两人下楼,出了钟楼,绕到寺庙后面。

    后山没有路,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长满了荒草。他们拨开草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松林很密,月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那座亭子越来越近。

    是座六角亭,已经很破旧了,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亭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李浩和清辞走进亭子。

    石桌上积满了灰和落叶。清辞用手拂开落叶,发现桌面上刻着字。

    是首诗。

    不是张继的《枫桥夜泊》,是另一首: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正是《枫桥夜泊》。

    但刻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横着刻,而是竖着刻,而且字与字之间留有很大的空隙。

    “这是……”清辞皱眉。

    李浩也发现了异常。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字。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诗。”他说,“是密码。”

    “密码?”

    “你看。”李浩指着诗句,“‘月落乌啼霜满天’——取每句的第三个字。”

    月落乌啼霜满天——啼。

    江枫渔火对愁眠——渔。

    姑苏城外寒山寺——城。

    夜半钟声到客船——钟。

    “啼渔城钟?”清辞念出来,“什么意思?”

    “不是‘啼渔城钟’。”李浩摇头,“是‘啼’‘渔’‘城’‘钟’四个字。每个字,可能代表一个地点,或者一个线索。”

    他继续看第二句:“取每句的第五个字。”

    月落乌啼霜满天——霜。

    江枫渔火对愁眠——对。

    姑苏城外寒山寺——山。

    夜半钟声到客船——声。

    “霜对山声。”清辞念道,更困惑了。

    李浩站起来,在亭子里踱步。月光从亭顶的破洞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光影。

    “顾小满喜欢诗,也喜欢猜谜。”他缓缓说,“她父亲是密码专家,她从小耳濡目染,一定也懂一些。她留下这首诗,不是让我们欣赏,而是让我们破解。”

    “可破解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浩摇头,“但肯定和‘东西’的藏匿地点有关。”

    清辞重新看向石桌。诗句是用刀刻的,刻痕很深,即使积了灰,也能看清。刻字的人很用力,每一笔都带着决绝。

    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女孩,留下的最后讯息。

    清辞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钟”字上。

    这个字的刻法,和其他字不太一样——最后一笔,竖钩的那一钩,特别深,特别长,而且指向一个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指向亭子的一根柱子。

    柱子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爬满了藤蔓。清辞走过去,拨开藤蔓。

    柱子上,刻着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地下。

    清辞和李浩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

    亭子的地面铺着青砖,年深日久,砖缝里长满了杂草。但箭头指向的那块砖,边缘特别整齐,而且周围的砖缝里,没有杂草。

    李浩用匕首撬了撬那块砖。

    砖松动了。

    他用力一撬,整块砖被撬了起来。

    下面是个洞。

    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洞里黑漆漆的,有台阶通往深处。

    “找到了。”李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清辞的心跳也加快了。她掏出随身带的小手电——是安德森神父给的,德国货,很亮。

    手电光照进洞里。

    台阶很陡,但很整齐,显然是人工开凿的。洞壁是砖砌的,很干燥,没有青苔。

    “我下去。”李浩说。

    “一起。”清辞坚持。

    李浩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洞不深,大概十几级台阶就到了底。下面是个很小的空间,像个小地窖,最多能容三四个人。

    地窖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个东西。

    是个箱子。

    木箱,黑漆,黄铜包角。

    和十六铺码头那些装军火的箱子,一模一样。

    第七个箱子。

    李浩和清辞站在箱子前,久久没有动。

    手电光在箱子上晃动,照亮了箱盖上刻着的一行字:

    “开箱者,须以血为誓。”

    字是刻上去的,然后涂了朱砂,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什么意思?”清辞问。

    李浩没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箱子。

    箱子没上锁,但箱盖和箱身之间,封着一层蜡。蜡是红色的,像血。

    “这是血蜡。”李浩低声说,“用血和蜡混合封箱,一旦打开,就再也封不回去了。而且,开箱的人,会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血蜡会沾在手上,洗不掉,至少要三天才能消退。”李浩说,“这是为了防止箱子被打开后,有人不认账。”

    清辞明白了。这是顾长明留的后手。他要用这个箱子,把某些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开吗?”她问。

    李浩看着她,又看看箱子。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箱盖上。

    “我,李浩,以血为誓。”他沉声道,“必让此箱中之物,重见天日。必让罪恶之人,付出代价。必让无辜之血,得以昭雪。”

    血滴在蜡封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蜡开始融化。

    清辞也划破手掌,滴血其上:“我,清辞,以血为誓。必以此身,护此箱周全。必以此心,证此间清白。必以此命,换天下公道。”

    两人的血混在一起,融化了最后的蜡封。

    李浩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军火,没有金银。

    只有一叠文件,和一本日记。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着日本军服,一个穿着长衫。两人在喝酒,笑容满面。

    穿长衫的那个人,李浩认识。

    是二皇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昭和九年十月,于奉天。以华北五省矿业权,换关东军支持。”

    昭和九年,就是民国二十三年。三年前。

    清辞的手在发抖。

    她拿起照片下面的文件。全是日文,她看不懂,但里面有中文的批注,还有签名——二皇子的签名,和日本关东军司令的签名。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

    “卖国契约。”李浩的声音冷得像冰,“二皇子把华北五省的矿业权,卖给了日本人。换日本关东军支持他夺嫡。”

    他又拿起那本日记。

    日记是顾长明的。从民国二十一年开始记,到二十五年他死前三天止。

    每一页,都记录着二皇子和日本人的交易。

    军火,情报,地图,还有——人。

    顾长明写道:“今日送十名‘技师’赴日。皆为我江南制造局之精英。二皇子曰,此乃‘技术交流’。实则人质也。”

    又写道:“东北矿产图已交日方。二皇子得金条二十箱,存于汇丰银行。”

    还写道:“小满似有所觉。劝她勿问,勿查。然此女性烈,恐难听劝。忧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事已败露。吾命不久矣。箱中之物,可诛国贼。望后来者,不负所托。”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中写下的。

    而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娟秀工整:

    “父债女偿。若我死,请开此箱。顾小满。”

    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顾小满。

    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

    那个说“要让世道变甜一点”的女孩。

    她知道自己会死。但她还是留下了线索,留下了这个箱子。

    用自己的命,换一个真相。

    李浩合上日记,把文件和照片重新放回箱子。

    “我们得走。”他说,“天快亮了。”

    清辞点头,擦干眼泪。

    两人盖上箱盖。蜡封已经没了,箱盖盖不严了。李浩脱下外套,把箱子包起来,背在背上。

    箱子不重,但清辞觉得,它重如千钧。

    那是无数条人命。

    是顾长明的,是顾小满的,是沈墨的,是所有被这张网吞噬的人的命。

    也是这个国家的命。

    他们爬出地窖,回到亭子里。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真的要亮了。

    但清辞知道,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箱子的重量压在李浩肩上,也压在她心里。

    但他们不能停。

    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也为了,让这个世道,变甜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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