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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夜客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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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而是略显拖沓、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像是腿脚不便。来人绕过正殿,径直走向偏殿,在门槛外停下。

    “东西带来了?”偏殿内,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

    “带来了。”门外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但……但您答应的事……”

    “急什么。”老者哼了一声,“验过货,自然给你。”

    中年男子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就着天光打开。李浩眯起眼,勉强看清包裹里是几卷发黄的册子,封皮似乎有官府印记。

    账簿?还是档案?

    老者翻看几页,点点头:“是真的。你倒有几分胆色,敢从府库里偷出这东西。”

    “我……我也是没法子。”中年男子声音发颤,“家里老母病重,急需银子。您答应的一百两……”

    “给你。”老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丢过去,“拿了钱,滚出黑水城,永远别再回来。”

    中年男子接过布袋,掂了掂,脸上露出喜色,连连鞠躬:“多谢!多谢!”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老者忽然叫住他。

    中年男子僵住:“还……还有何事?”

    “你出来时,可有人看见?”

    “没、没有!我是从后墙翻出来的,绝对没人看见!”

    老者沉默片刻,挥挥手:“走吧。”

    中年男子如蒙大赦,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开。

    偏殿内,老者将油纸包裹仔细收好,站起身。这时李浩才看清,他并非真的佝偻,而是背上负着个不小的包袱,压弯了腰。老者走到门边,朝庙外张望片刻,确定无人,这才迈步出殿。

    就在他踏出偏殿门槛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正殿残破的窗棂后疾射而出,直扑老者后心!

    老者似有所觉,猛地前扑,险险避开。黑影落地,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是驿馆柴院那只!

    黑猫一击不中,并不追击,而是弓起背,绿瞳死死盯着老者,发出低低的嘶鸣。

    老者脸色大变,伸手入怀,似乎要掏什么。

    但已来不及了。

    庙墙外,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呈三角之势将老者围在当中。清一色黑衣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双眼。为首之人,身形挺拔,腰间佩刀,正是昨夜潜伏柴垛的黑衣人!

    “寒鸦营办事,”为首黑衣人声音冰冷,“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老者浑身颤抖,却将怀中包裹抱得更紧:“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用黑猫传信,我们就嗅不到味?”黑衣人冷笑,“铜钱划痕,卯时三刻,巽位——这种粗浅的联络暗号,我们三年前就不用了。”

    李浩心头剧震。

    铜钱暗号,果然是陷阱?不,不对。若是陷阱,黑衣人怎会此刻才现身?他们应该早就埋伏在此,等自己入彀才对。

    除非……铜钱暗号是真的,但被寒鸦营截获了。

    或者,铜钱根本就是寒鸦营故意留给他的饵,引他来此,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证这一幕?

    思虑间,庙内形势已变。

    老者忽然将包裹往地上一掷,粉末四溅——是石灰粉!趁黑衣人视线被遮的瞬间,老者转身扑向断墙,竟是要逃!

    但他快,黑衣人更快。

    为首那位甚至未拔刀,只身形一闪,便已截住老者去路,一掌印在他胸口。老者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荒草中,口中溢出血沫。

    “何必呢。”黑衣人缓步走近,拾起地上包裹,抖落石灰粉,“区区几本旧账册,也值得你赔上性命?”

    老者蜷缩在地,嘶声道:“那……那不是普通账册……是、是六年前暗渠修缮的工料实录……你们当年做的手脚……全在上面……”

    黑衣人动作一顿。

    李浩藏在墙后,呼吸几乎停滞。

    暗渠修缮工料实录!正是清辞父亲当年经手、后来“遗失”的关键证据!

    “哦?”黑衣人俯身,捏住老者下巴,“说说,谁让你保管这东西的?又是谁让你今日在此交易?”

    老者惨笑:“你……你们永远别想知道……”

    话音未落,他忽然咬紧牙关,嘴角渗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服毒自尽。

    黑衣人松开手,老者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庙内一时死寂。

    黑猫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为首黑衣人静立片刻,忽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浩藏身的断墙方向。

    “看够了吗,李大人?”

    李浩心头一凛,知道行迹已露。他缓缓起身,从断墙后走出,与黑衣人隔空对视。

    晨雾未散,天光半明半暗。

    两人之间,隔着荒草、残庙、和一具尚有温热的尸体。

    “寒鸦营,”李浩开口,声音平静,“北境大都督府直属暗探,何时也开始插手地方刑案了?”

    黑衣人轻笑一声,抬手摘下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眉宇间带着军旅特有的锐气,但眼神却深如寒潭。

    “寒鸦营第七队副尉,沈墨。”他报出名号,目光却未从李浩脸上移开,“李主事,我们等你很久了。”

    “等我?”李浩不动声色,“等我来见证你们灭口夺证?”

    “灭口?”沈墨挑眉,“李大人误会了。此人乃吏部潜逃书吏,私盗机密文档,企图贩卖于敌国暗桩。我等奉命追缉,他拒捕服毒,实属咎由自取。”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包裹:“这些账册,记载的是六年前暗渠工料实况,涉及朝廷工款流向。若落入敌国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我等夺回证物,乃是分内之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杀人夺证包装成了忠勇办案。

    李浩看着地上老者的尸体,又看看沈墨手中的账册,忽然笑了:“沈副尉好口才。只是李某有一事不明——既然此人是私盗文档的叛徒,为何昨夜要向我投竹筒示警,助那携带金线图的女子脱身?莫非寒鸦营专帮叛徒救人?”

    沈墨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如常:“李大人说的什么竹筒、什么金线图,沈某不知。昨夜我等追捕另一名要犯,确实曾在驿馆附近活动,但并未与李大人有过接触。”

    “是吗?”李浩从怀中取出那枚前朝铜钱,“那这枚刻着巽位暗号的铜钱,沈副尉可认得?”

    沈墨盯着铜钱,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李大人果然心思缜密。”他不再否认,“不错,铜钱是我留的。卯时三刻,巽位,确是约你相见之地。只不过,我约的是李大人你,而非这叛徒。”

    他踏前一步,晨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有些事,在驿馆不便说。有些东西,也不便让太多人看见。”

    李浩不动:“沈副尉想说什么?”

    “关于六年前那场暗渠修缮案,”沈墨压低声音,“关于清辞父亲的死,关于吏部那场大火,关于……二皇子‘金鳞’在黑水城的暗桩。”

    他每说一句,李浩的眼神便深一分。

    “李大人手中那幅金线图,画的只是皮毛。”沈墨继续道,“真正的网,比那图上画的,大十倍、深百倍。清辞姑娘以为她握住了关键,实则只是碰到了网的一根线头。而你李大人——”

    他直视李浩:“你才是他们真正想网住的人。”

    庙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官兵。

    沈墨脸色微变,迅速将账册包裹塞入怀中,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李大人若想知真相,今夜子时,西城废园老槐树下,沈某恭候。”

    说罢,他朝另外两名黑衣人使个眼色,三人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翻过庙墙,消失在晨雾中。

    李浩未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老者的尸体,又看向庙门外——一队城防卫兵已奔至门前,为首者正是昨夜去过驿馆的刺史府亲卫。

    “李大人!”亲卫看见李浩,明显一愣,“您怎在此?”

    李浩指了指地上尸体:“早起散步,偶经此地,见有凶案发生。”

    亲卫蹲身检查尸体,脸色凝重:“服毒自尽……看衣着,像是官府书吏。”他抬头看向李浩,“李大人可曾看见凶徒?”

    李浩摇头:“我来时,人已死了。”

    亲卫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多问,只吩咐手下收殓尸体、封锁现场。

    李浩转身离开土地庙时,晨雾正缓缓散去。

    东方天际,朝阳将出未出,云层被染成暗金色。

    他握紧袖中那枚铜钱,边缘的划痕硌着掌心。

    沈墨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今夜子时,西城废园,是另一个陷阱,还是真正撕开这张网的开始?

    金线缠局,局中有局。

    而他李浩,已身在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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