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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河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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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血珠。

    “妈的!”船夫咬牙骂了一句,但手上动作不停。

    对岸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岸边的芦苇和水草。但探照灯死死咬住小船,机枪的扫射也越来越密集。

    “这样不行!”老张吼道,“船会散架的!”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打穿了船板,河水立刻涌了进来。船身开始倾斜。

    船夫脸色铁青,突然调转船头,朝下游冲去。下游水流更急,但岸边有一大片茂密的芦苇荡。

    “跳船!”船夫吼道,“进芦苇荡!船保不住了!”

    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张一把推下船。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她呛了好几口水,拼命划水浮出水面。李浩也在她旁边挣扎,显然不擅水性。

    “抓住这个!”船夫扔过来一块木板,是老张从船上掰下来的。

    沈清辞抓住木板,另一只手抓住李浩。老张也从水里冒出头,三人借着木板的浮力,拼命朝芦苇荡游去。

    身后传来木船碎裂的声音,还有船夫最后一声怒吼:“狗日的小鬼子!”

    然后是一阵更密集的枪声。

    沈清辞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划水。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身体。她的棉衣浸了水,沉得像铁块,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芦苇荡就在眼前,但探照灯的光柱也追了过来。子弹在水面上打出一串串涟漪,最近的一颗离沈清辞的头只有不到一尺。

    “潜下去!”老张喊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拉着李浩潜入水中。河水浑浊,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游。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要炸开,但她不敢浮上去——

    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提出水面。

    是老张。他已经游进了芦苇荡,正把沈清辞和李浩往芦苇丛里拖。三人滚进茂密的芦苇丛中,大口喘气,像三条搁浅的鱼。

    岸上的枪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失去了目标。探照灯在河面上来回扫射,偶尔扫过芦苇荡,但茂密的芦苇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船夫...”沈清辞喘着气问。

    老张摇头:“没跟上来。”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佝偻的身影,那个在弹雨中依然撑船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滹沱河的波涛里。为了二十块大洋——或者一对玉耳坠,一块旧怀表——把命丢在了这里。

    这世道,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走。”老张抹了把脸上的水,“这里不安全,他们会搜芦苇荡。”

    三人互相搀扶着,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艰难前行。芦苇叶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上,泥水里的水草缠住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因为停下就是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上了岸。这里离渡口已经很远,岸边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后是稀疏的树林。

    三人瘫倒在乱石滩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沈清辞的棉衣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李浩的状况更糟,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

    老张挣扎着爬起来,在乱石滩上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又去林子里捡了些枯枝,用随身带的火石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了三个落汤鸡般的人,也照亮了他们脸上的疲惫和绝望。

    “把湿衣服脱下来烤干。”老张说,自己先脱下了破旧的棉袄,“不然会冻死。”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但刺骨的寒冷让她顾不上羞怯。她背对着两个男人,脱下外衣,只留贴身的小褂,把衣服摊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李浩也脱下了上衣,露出背上狰狞的伤口——经过河水的浸泡,伤口周围已经发白溃烂,看得人触目惊心。

    老张检查了李浩的伤,脸色凝重:“感染加重了。必须尽快处理,否则这条胳膊保不住。”

    “怎么处理?”沈清辞问,声音在颤抖。

    “烧。”老张简单地说了一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居然还保存完好,里面的东西没湿。皮囊里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把小刀和一根缝衣针。

    “按住他。”老张对沈清辞说,然后看向李浩,“忍着点。”

    李浩点点头,咬住一根木棍。沈清辞按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老张把小刀在火上烧红,然后毫不犹豫地切开了伤口周围的腐肉。李浩浑身一僵,闷哼一声,咬着的木棍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脓血涌出,发出恶臭。

    沈清辞别过脸去,不敢看。她能听见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能闻见焦糊的味道——老张在用烧红的刀烙烫伤口止血。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结束时,李浩已经昏死过去,浑身被冷汗浸透。老张也满头大汗,用剩下的酒——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清洗伤口,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了。”老张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看着昏迷的李浩,又看看跳跃的火苗,突然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一路走来,她以为已经习惯了死亡,习惯了失去,但每一次,那种痛楚都新鲜如初。

    “我们会到重庆的。”她突然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向谁许诺。

    老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重庆很远。”

    “再远也要去。”

    老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为了那本书?”

    “不止。”沈清辞说,“为了张家庄,为了船夫,为了所有死在路上的人。”

    老张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吗?”

    沈清辞摇头。

    “从滹沱河到黄河,要穿过三道封锁线。过了黄河,是中原,日本人、伪军、土匪、溃兵,什么都有。再往南,过长江,才能到重庆。”老张数着手指,“这一路,比你们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难。”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沈清辞问。

    老张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我媳妇。”老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张家庄被烧那晚,她把我儿子塞进地窖,然后对我说:‘守义,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火苗:“但她没说,活着这么难。”

    沈清辞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承诺是虚假的,在这尸横遍野的世道,所有的语言都轻如鸿毛。

    “睡吧。”老张说,“明天还要赶路。我会守夜。”

    沈清辞确实累极了,靠在石头上,很快就沉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她梦见了很多东西:上海的霓虹,报社的油墨味,母亲温柔的手,父亲严肃的脸...然后所有这些都破碎了,变成燃烧的村庄,变成冰冷的河水,变成船夫最后的怒吼。

    她在梦中哭泣,但醒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动静让她惊醒。睁开眼,天还没亮,火堆快要熄灭了。老张坐在火堆旁,正往里面添柴。李浩还在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怎么了?”沈清辞小声问。

    老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沈清辞也竖起耳朵,听见远处的狗吠声——不止一只,而是一群。

    “追兵?”她紧张地问。

    老张摇头:“不像。应该是附近的村子。”

    但狗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声和脚步声。老张脸色一变,迅速踩灭火堆:“走!”

    沈清辞扶起李浩——他醒了过来,但还很虚弱。三人踉跄着往树林深处跑,但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在那边!”

    “别让他们跑了!”

    是日语!日本兵追来了!

    “分开跑!”老张当机立断,“我引开他们,你们往南!”

    “不行!”沈清辞想反对,但老张已经朝另一个方向冲去,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这边!追!”日本兵的喊声果然朝老张的方向去了。

    沈清辞咬牙,扶着李浩往南跑。李浩的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整个人靠在沈清辞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然能撑着他跑。

    但他们跑不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树林,像死神的眼睛。

    “放下我...”李浩喘着气说。

    “闭嘴!”沈清辞吼道,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

    一颗子弹打在她身边的树上,树皮飞溅。沈清辞脚下一软,和李浩一起摔倒在地。

    完了。她想。这次真的完了。

    但想象中的子弹没有射来。相反,身后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夹杂着日本兵的惨叫。

    沈清辞回头,看见了一幅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老张站在一块巨石上,手里端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抢来的步枪,正朝追兵射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尊雕塑,破烂的衣衫在风中飘扬。

    “走啊!”他朝沈清辞吼道,然后转身,冲向追兵最多的方向。

    沈清辞看见他中弹了,一颗,两颗...但他没有倒下,而是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吞没了老张的身影,也吞没了冲上来的日本兵。

    沈清辞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那团火光。李浩挣扎着爬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爆炸引来了更多的日本兵。

    “走。”李浩说,声音嘶哑,“别让他白死。”

    沈清辞机械地站起来,扶着李浩,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南跑。她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因为每一次回头,都会看见老张站在火光中的身影。

    那个从地狱归来的守夜人,用最壮烈的方式,完成了他的守望。

    天亮了。

    沈清辞和李浩躲在一个山洞里——又一个山洞,不知道这是第几个了。山洞很小,勉强能容纳两人。洞口被藤蔓遮掩,暂时安全。

    李浩靠在洞壁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沈清辞检查他的伤口,发现绷带又被血浸透了。她拿出老张留下的草药——最后一点了——给他换上。

    “他会死吗?”李浩突然问。

    沈清辞知道他在问老张。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李浩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这个一路坚韧如铁的男人,终于流下了眼泪。

    沈清辞没有安慰他。她也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她只是默默地包扎伤口,然后把最后一点干粮——一块被水泡烂的饼——掰成两半,递给李浩一半。

    两人默默地吃着,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后,沈清辞从包袱里掏出那支汉阳造,仔细擦拭。枪很旧了,枪托上有划痕,枪管里有锈迹,但还能用。

    “你做什么?”李浩问。

    “学着用。”沈清辞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张说得对,这世道,活着比死难。但既然要活,就得学会怎么活。”

    李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教你。”

    “不用。”沈清辞拉开枪栓,检查枪膛,“我看你用过。三点一线,肩膀抵紧,扣扳机要稳。”

    她把枪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

    洞外,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滹沱河在身后流淌,带走了一个船夫,一个守夜人,和无数无名的亡魂。

    而他们还要继续往南,往黄河去,往长江去,往那个叫做重庆的地方去。

    沈清辞想起老张最后的话:活着,才能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

    她会活着。

    她会告诉所有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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