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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报君黄金台上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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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知道了一些关于她骇人听闻的真相。

    决定和她一同离开这里,离开汴京城。

    这是一场逃亡。

    师屏画看向屋外,脑海里的记忆与眼前的庭院重叠,六月十八日,夜,大雨。

    天气闷热,电闪雷鸣,她擎着灯盏,急促地整理行礼。她新婚一年,却发现陪嫁被吞没了不少,原本她不在意身外之物,但是郭山县很远,风土不同,一去经年,她得置办了很多衣物与日用,她不单单是个娇小姐,她也是个持家人。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

    房间里的女使不知为何一个都不在,整个宅院寂静无声,她问了句“谁呀”,然后打开了门。

    一身朱衣的男人进来。

    他身形严肃,表情刻板,光是他的模样就足以让屋子里的少女敬畏。

    他的目光凝在她泛红的脸上,又敏锐地闻见了桌面上的汤药,不同的味道。

    “去五圣山一趟,怎么还是没有动静。”他拍了拍手,小厮递上一碗泛黑的药,“怕是外头的汤药没有家中的好。”

    暴雨如雷,她闻到了血腥的气息,倒退了两步,不敢喝。

    男人抬手,捏碎了灯火,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间或的天光预示着这里即将有一场谋杀。

    千钧一发之际,姚元琛回来了,他疲惫但带着欣喜的表情很快僵硬在脸上,随之而来的是,暴怒。

    官家子弟,素习六艺,虽是文官,马射皆精。

    他掷出了手边的花瓶,准确地砸翻了那碗汤药,然后冲进去制住了男人,扭打在了一起。她尖叫着想要上去阻拦,却被男人寻到间隙,掐住脖子抵在了墙上。她那时候这么脆弱,连呼吸都困难,谁都可以夺走她的性命,男人凶蛮地抽出了刀。但血气方刚的文官没有让刀锋再靠近他妻子一步。

    他冲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刀,身边还散落着绕远路买来的樱桃果子。

    他很欣慰他做到了成亲时许下的诺言:我会保护你。

    而她,也在丈夫咽气之后,很快做出了决定。

    她平静而决绝的,一头撞在了床柱上。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

    这就是师屏画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发生的故事。

    属于翰林编修姚元琛和他年轻的夫人师万红的故事。

    师屏画来自一个不相信爱情的时代,《孔雀东南飞》对于她来说老套,陈旧,故纸堆里蒙了尘。

    但当她看到两个与她同龄的年轻人,用活生生的性命,去践行彼此许下的誓言,“生死相依”四个字就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这页轻如鸿毛的纸,也变得珍之重之。

    她踩着地上的陈血,来到梳妆台前,将《孔雀东南飞》放在那份药方边上。因为打算离开家族,两个年轻人并没有多少积蓄,只是师万红的孔雀钗,静静枕着姚元琛的白玉冠。

    但是他们真正交到彼此手中的,是勇气。

    十七岁的师万红冒天下之大不讳奔向他的勇气,换来一年后的六月十八,姚元琛毫不犹豫以身相当。

    随后这名柔弱的少女,以古代侠客般的决然,慷慨赴死。

    因为我知道我的余生之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情感。

    我把漫漫的人生凝聚在这个雨夜,用无比绚烂的绽放,定格在你身边,放弃余下所有的可能,换一个同生共死的相依。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老套,陈旧,同时简单又质朴,美好而纯粹。

    “不依不挠想要逼死你、侵吞嫁妆的人,恐怕在姚府之中。”魏承枫低低的声音响起来,“查下去,有可能对夫人不利。”

    “查吧。”师屏画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望着镜子里的少女。

    师万红不能背着杀夫的名声上刑场。

    姚元琛也不能是一个背了情债为妻所杀的风流浪荡子。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

    她要抹去尘封在《妇行弑逆案牍》上的迷雾,还他们一个清白,不论付出多少代价。

    ——就当是我欠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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