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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中站的等待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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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站起来。

    她愣住了,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慢镜头里的花朵绽放。周围等车的人都看过来,有学生吹起了口哨。

    “展旭你……”她的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

    她扑过来抱住他,蛋糕差点掉在地上。他在她耳边说:“许个愿吧。”

    她摇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那时他以为,她的愿望是和他在一起。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也许她的愿望是有人这样爱她,而不一定是他。或者说,是他也可以,但不是非得是他。

    爱情最残忍的真相之一:你以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其实只是个恰好出现的载体。

    展旭把车票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铁盒表面有一处凹陷——是某次争吵时,她摔的。那天为什么吵,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气得把铁盒扔在地上,薄荷糖撒了一地。他蹲下去一颗颗捡起来,她说:“别捡了!”

    他没说话,继续捡。捡完了,把铁盒递给她:“你的糖。”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展旭,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为什么要这么……好。”她哭着说,“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分手的伏笔。当一个女孩觉得你太好,好到她配不上时,她不会想着要变得更好来匹配你,而是会想逃。因为追赶一个人太累了,而逃跑只需要转身。

    站台旁的小卖部还在。

    展旭走过去。店面重新装修过,招牌换了,但玻璃柜台的位置没变。九年前,他常在这里买零食——薯片、巧克力、话梅,都是她爱吃的。

    店主是个老太太,现在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

    “要点什么?”女人问。

    展旭看了看柜台里的东西。琳琅满目,有很多他没见过的零食。最后他指着一包话梅:“这个。”

    “五块。”

    他扫码付款,拆开包装,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咸。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慧慧爱吃话梅,尤其是学习累了的时候。她会含一颗在嘴里,然后把另一颗塞进他嘴里。

    “提神。”她说。

    其实不提神,只是因为她喂的,所以他觉得提神。

    远处传来了公交车的引擎声。

    展旭抬起头。是51路,正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

    女孩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耳机,没有粉色护士服,没有双肩包,没有四处张望寻找谁。她径直走过站台,朝着八中的方向走去。

    展旭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公交车关上门,驶离了。

    站台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穿过候车亭,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哭泣。

    他看了看时间:8点10分。

    九年前,这个时间点,他们已经一起坐上9路车,前往卫校。她会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他则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车窗外的风景飞逝而过,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永远了。

    每天重复的等待、上车、陪伴,就是永远了。

    他不知道永远这么短,短到只有四年,短到不够一次像样的告别,短到只剩下一盒发黄的车票和嘴里这颗酸涩的话梅。

    展旭站起身,把话梅包装扔进垃圾桶。

    铁质长椅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是他坐过的地方。等太阳升高,温度上升,那个印子就会消失,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就像那四年的等待,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等待时的心跳,比如看见她下车时的喜悦,比如把温热的豆浆递过去时她眼里的光。那些温度,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一阵风吹过,只要一颗话梅在嘴里化开,那些温度就会苏醒。

    这就是等待的余温——不烫手,不冰冷,只是温温的,像退烧后病人额头上最后的那点热度。

    提醒你,高烧曾经来过。

    也提醒你,烧已经退了。

    展旭最后看了一眼八中站的站牌,然后转身,朝着下一个方向走去。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落下。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告别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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