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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栓子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李衍按住他的手。
“拿着,那面镜子,本来就是我给你们的,碎了,我赔。”
王栓子眼眶红了。
“李郎中……”
“别说了。”李衍站起身:“好好过日子。”
他走了。
王栓子捧着那面镜子,半天没动。
他媳妇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
“李郎中……李郎中是好人……”
李衍走在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
他想起这面镜子是哪来的。
那是很多年前,在襄阳的时候,一个商人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还在开医馆,救过那商人的命,商人为了谢他,送了一车东西,里面就有这面镜子。
他没用过,一直收着。
后来逃难,什么都扔了,就这面镜子,不知怎么的带出来了。
一直收在箱子里,从没拿出来过。
今天拿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孙石头这回是真老实了。
摔碎镜子那事,把他吓着了。
不是挨打吓着了,是看见王栓子媳妇哭成那样,他心里过意不去。
他偷偷去看了那面碎镜子,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跑了。
第二天,他进山了。
打了两天猎,扛回一只狍子,送到王栓子家。
“王叔,王婶,这狍子赔你们,镜子俺赔不起,但这个,你们收下。”
王栓子看着那只狍子,又看看孙石头那张晒得黑红的脸,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镜子的事,李郎中已经赔了。”
孙石头愣了一下。
“李郎中赔了?”
王栓子把那面新镜子拿出来,给他看。
孙石头看着那面镜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跑了。
跑到李衍那儿,扑通跪下。
“李爷爷!俺错了!”
李衍正在写书,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起来。”
孙石头不起来。
“俺不该偷东西!俺不该摔碎镜子!俺……俺对不起你!”
李衍放下笔,看着他。
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起来说话。”
孙石头不起来。
李衍站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知道错了就好。”
孙石头抹着眼泪。
“俺……俺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
李衍点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孙石头使劲点头。
李衍看着他,突然问。
“你想学认字吗?”
孙石头愣住了。
“认……认字?”
“对,认字,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懂道理,懂了道理,就不偷东西了。”
孙石头眨眨眼睛。
“俺……俺能学会吗?”
“能。”
孙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使劲点头。
“俺学!”
从那天起,孙石头每天下午来找李衍,跟着认字。
他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认一会儿就想跑,跑出去又想起来,再跑回来。
李衍也不逼他,认多少算多少。
有时候认着认着,孙石头突然问。
“李爷爷,这字啥意思?”
李衍就给他讲。
讲那个字的意思,讲那个字的来历,讲和那个字有关的故事。
孙石头听得入了神,忘了跑。
慢慢地,他认的字多了,坐的时间也长了。
有一天,他突然问。
“李爷爷,俺也能像刘望叔那样,当兵打仗吗?”
李衍看着他。
“想当兵?”
孙石头点点头。
“俺想去北边,打胡人。”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孙石头想了想。
“俺听刘望叔讲过,胡人杀人,杀了好多人,俺想……俺想去打他们。”
李衍看着他。
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赵云眼睛里见过。
在刘望眼睛里见过。
在每个想要改变什么的人眼睛里见过。
“想当兵,得先学本事,射箭、骑马、搏斗,都会了,再去。”
孙石头眼睛亮了。
“那俺跟刘望叔学!”
李衍点点头。
“去问他,他愿意教,你就学。”
孙石头跑了。
跑到刘望那儿,扑通跪下。
“刘望叔!俺想跟你学打仗!”
刘望正在劈柴,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啥?”
孙石头把话说了一遍。
刘望听完,放下斧头,看着他。
“你为啥想学打仗?”
孙石头说:“俺想打胡人。”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会死人的。”
孙石头说:“俺知道,俺不怕。”
刘望看着他。
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眼神坚定。
他想起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跪在李衍面前,说想当兵。
“起来吧。”
孙石头站起来。
刘望说:“想学,就学,但不准偷懒,不准喊苦,不准半途而废。”
孙石头使劲点头。
“俺记住了!”
从那以后,孙石头每天上午跟着刘望学射箭、学搏斗,下午跟着李衍认字。
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十足。
刘愿看见了,跑来问李衍。
“李爷爷,孙石头怎么突然变了?”
李衍笑了。
“长大了。”
刘愿眨眨眼睛,不太懂。
但她发现,孙石头看见她的时候,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就是看个小丫头,现在……好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刘愿不懂,也没在意。
她继续跟着她哥疯跑,继续堆雪人,继续问外面的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
那年夏天,周福他们又来了。
还是那几匹骡子,还是那些大包小包。
但这次人多了,多了两个年轻后生,还有一辆车。
车是木头做的,两个轮子,上面搭着棚子,棚子里装着货。
刘愿头一回见车,眼睛都直了。
她围着那辆车转了好几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稀罕得不行。
周福看见她,笑了。
“小姑娘,又见面了!”
刘愿抬起头,认出他来,也笑了。
“周爷爷!”
周福哈哈大笑。
“好好好,还记着俺呢!”
他从车上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刘愿。
“给你的。”
刘愿愣了。
“给俺的?”
“打开看看。”
刘愿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布。
红的,上面绣着花,鲜亮得很。
刘愿眼睛亮了。
“好漂亮!”
周福笑着说:“这是南边来的绸子,城里姑娘都穿这个,让你娘给你做件衣裳。”
刘愿抱着那块绸子,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跑回去找她娘。
“娘!娘!你看!”
李念接过那块绸子,也愣了。
这么好的料子,她这辈子没见过。
“这……这哪儿来的?”
“周爷爷给的!”
李念看向周福。
周福摆摆手。
“不值什么,给孩子玩玩。”
李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福又说:“上回那小姑娘,用干果换头绳,俺记着呢,这绸子,是俺给她的回礼。”
李念眼眶红了。
“周掌柜,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周福笑道:“俺做买卖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你们这村子,是俺见过最实在的,这点东西,不算啥。”
李念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李念把那块绸子裁开,给刘愿做了一件小袄。
红红的,绣着花,穿在身上,好看得很。
刘愿穿着那件小袄,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显摆。
“好看不?周爷爷送的!”
人家说好看,她就笑。
人家问多少钱,她就说:“不要钱!周爷爷送的!”
得意得不行。
刘平安看着她那得意样,撇撇嘴。
“一件衣裳,看把她能的。”
刘愿冲他做鬼脸。
“你就是嫉妒!”
刘平安不理她。
周福他们在村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村里人又换了不少东西。
盐、布、铁器、针线、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刘望跟周福聊了很多。
聊外面的世道,聊北边的战事,聊南边的朝廷。
周福说,北边还在乱,胡人自己打自己,打得不可开交,南边还好,朝廷在建康,虽然也不太平,但比北边强多了。
刘望问:“那洛阳呢?”
周福摇摇头。
“洛阳早就不行了,城毁了,人跑了,剩下没多少人,听说现在成了胡人的地盘,谁占了谁管,换了好几拨了。”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城外打仗的时候。
那时候城还在,墙还高,人还多。
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福又说:“不过听说有人在收拾残局,有个叫冉闵的,杀胡人杀得狠,北边那些胡人都怕他,要是他能成事,说不定能太平一阵子。”
刘望眼睛亮了。
“冉闵?”
“对,冉闵,听说是个狠人,杀胡人不眨眼,现在好多汉人都投奔他去了。”
刘望没说话。
他在想,要是当年祖逖将军还在,会不会也这样?
那天晚上,刘望去找李衍,把周福的话说了一遍。
李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冉闵。
他知道这个人。
历史上,这个人确实杀了很多胡人,但也杀了很多汉人。
他起兵反胡,后来兵败被杀。
他的死,标志着中原彻底沦陷。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刘望。”他说:“你想去投奔他吗?”
刘望愣了一下。
“俺?”
李衍看着他。
“你想去吗?”
刘望想了想,摇摇头。
“俺不去了,俺有念儿,有平安,有愿儿,有这一村子人,俺得守着他们。”
李衍点点头。
刘望看着他。
“李爷爷,你呢?你想去吗?”
李衍笑了。
“我?我都这把年纪了,去干什么?”
刘望没说话。
但他知道,李衍不老。
这么多年了,李衍一点没变。
他见过李衍爬山,见过李衍救人,见过李衍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胳膊腿一点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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