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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你是不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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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衍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会想这些事了。

    “怎么突然想这个?”

    “俺爹说,胡人每年秋天都来抢,去年没来,前年也没来,但迟早会来的。”刘望低着头:“俺在想,要是他们来了,俺能干啥。”

    “你想干啥?”

    刘望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俺想打仗,俺想杀胡人。”

    李衍没有说话。

    刘望又说:“俺知道俺还小,俺爹不让,可俺想着,要是他们真的来了,俺不能光躲着,俺得做点啥。”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练功,好好种地,好好活着。”

    刘望愣了一下。

    “等他们真来了,你再做你想做的事,但现在,别想那么多。”

    刘望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

    “李爷爷,你打过仗吗?”

    李衍愣了一下。

    打过仗吗?

    三百年前,在丰都,在昆仑,在许县,在每一个天门开启的地方,他都打过仗,那些仗,比这人间任何一场战争都可怕。

    但他不能告诉刘望这些。

    “打过。”他说。

    刘望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教俺打仗吧!”

    李衍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里全是光。

    “打仗不是好事。”他说道:“能不打,就别打。”

    刘望愣了一下。

    李衍拍拍他的肩:“回去吧,你爹该找你了。”

    刘望点点头,扛着木棍跑了。

    李衍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三百年前,也有一个少年,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名将,战死沙场。

    这个少年呢?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这个少年永远不用打仗。

    夏天来了。

    地里的庄稼长得比人高,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粟米抽了穗,沉甸甸的,压弯了杆。

    豆子结了荚,鼓鼓的,一碰就掉。

    李衍每天去地里看,看着那些庄稼一天一个样,心里踏实。

    王三跟他一起看,一边看一边算。

    “李郎中,你算算,今年能收多少?”

    李衍大概估了估:“粟米,一亩三石半,豆子,一亩两石,加起来,四百多石吧。”

    王三眼睛瞪得溜圆:“四百多石?”

    “差不多。”

    王三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

    李衍也笑了。

    收割那天,全村人都下地。

    男人割,女人捆,孩子捡。

    从早忙到晚,割完一块地,又一块地,连着忙了半个月,终于把所有的粮食都收回来了。

    过秤那天,所有人都围着看。

    王三和王栓子一筐一筐地过秤,数字报出来,旁边有人记。

    “粟米,二百三十石!”

    “黍子,一百二十石!”

    “豆子,八十石!”

    总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百三十石。

    比李衍估计的还多。

    孙大第一个跪下,朝着天磕头。

    接着是赵大,是李二狗,是张大牛,是刘栓……

    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下了。

    李衍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些脸上淌下来的眼泪。

    他突然想起八年前,逃难到山里的时候,粮食不够,每天只能喝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

    现在,他们有四百多石粮。

    够吃两年。

    老刘头不在了,但他的儿子刘栓在。

    刘栓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刘大哥,起来吧,粮食是大家种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刘栓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李郎中,俺爹临死前说,你是俺们的恩人,俺今天才真正明白他说的啥。”

    李衍沉默。

    那天晚上,山谷里燃起了篝火。

    王三嫂煮了一大锅粟米粥,还往里加了肉干、野菜、野果干,粥煮得稠稠的,每人分了一大碗。

    张大牛把家里存的果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喝!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刘望也在人群里,端着碗,学着大人的样子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李念在旁边笑他,被他瞪了一眼。

    赵二狗喝多了,站起来唱歌,唱的是逃难那年学会的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但听着让人想哭。

    “过了这山哎,过了那河,

    翻山越岭哎,找活路。

    不怕风来哎,不怕雪,

    只要活着哎,就有盼头……”

    众人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在山谷里回荡。

    李衍靠在树上,听着这歌声,看着那些篝火映照的脸。

    火光跳动,把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每一张脸上,都有笑,有泪,有活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三百年前,在襄阳的医馆里,和赵云、张宁、诸葛亮他们一起过年的那个夜晚。

    想起丰都城外,赵云战死的时候,他抱着那个渐渐变冷的身体。

    想起昆仑山上,天门关闭的那一刻,金光吞噬一切。

    想起从河边被王三捞起来的那天,睁开眼看见茅草屋顶。

    那些事情,远的已经模糊,近的还在眼前。

    但不管远的近的,都是他活过的证明。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众人散了,回各自屋里睡了。

    李衍还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慢慢暗下去。

    王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郎中,还不睡?”

    “再坐会儿。”

    王三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雾飘散在夜色里,淡淡的。

    “李郎中,俺一直想问你个事。”

    “你问。”

    王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啥人?”

    李衍没说话。

    王三又说:“俺知道你不愿意说,俺也不逼你,可俺就是想不明白,你咋懂那么多东西?种地、看病、盖房、打猎,啥都会,而且八年了,你一点没变老,俺们一个个头发白了,背驼了,你还跟刚来那会儿一样。”

    他看向李衍,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俺有时候想,你是不是神仙?”

    李衍笑了。

    “三哥,你看我像神仙吗?”

    王三认真看了看他,摇头。

    “不像,神仙都住在天上,不会跟俺们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

    “那就对了,我不是神仙。”

    “那你到底……”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三哥,如果我说,我活了三百多年,你信吗?”

    王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衍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

    “不信也正常。”

    王三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三……三百多年?”

    “差不多。”

    王三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那你见过啥?见过汉朝?见过三国?”

    李衍点点头。

    “见过。”

    王三吸了口冷气。

    他沉默了很久,抽完了一锅烟,又点了一锅。

    “那你不寂寞吗?”

    李衍愣了一下。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自己却永远活着,那滋味,不好受吧?”

    李衍没有说话。

    王三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三百多年了,他送走了多少人?

    赵云、张宁、诸葛亮、秦宓、庞德公、老刘头、石头……

    那些名字,有的刻在史书里,有的刻在心里。

    每一个,他都记得。

    每一个,都像昨天才分开。

    王三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李郎中,俺不懂那些,俺只知道,你是好人,是俺们的恩人,不管你活了多久,从哪儿来,你都是俺兄弟。”

    他拍拍李衍的肩。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他走了。

    李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暗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山遍野白花花的。

    他抬头看着那月亮。

    三百多年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看着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

    王三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不寂寞吗?”

    寂寞吗?

    他不知道。

    也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别的。

    看着那些孩子长大,看着那些人家过日子,看着那些庄稼一年年长起来。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但肯定不是寂寞。

    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照常过。

    地里的活不能停,该种的时候种,该收的时候收。

    人的病不能拖,该看的时候看,该治的时候治。

    孩子不能不管,该教的时候教,该骂的时候骂。

    李衍又忙起来了。

    刘望来找他,要学射箭,他教了。

    李念来找他,要学新药方,他教了。

    王石头来找他,要学新字,他教了。

    赵二狗来找他,问明年种啥,他想了半天,说种黍子吧,黍子耐旱,今年雨水少,明年可能还少。

    孙大来找他,问新开的地该咋整,他去看了一圈,说先沤肥,明年再种。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李念突然跑来,脸色发白。

    “李爷爷,俺娘……俺娘吐血了!”

    李衍心里一紧,跟着她跑。

    李二狗家,翠儿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边还有血迹,李二狗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李衍上前,给她把脉。

    脉象乱,时有时无。

    他掀开翠儿的眼皮,瞳孔散了。

    再摸她的手脚,凉了。

    他站起身,沉默了一会儿。

    李二狗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李郎中,俺媳妇她……”

    李衍摇摇头。

    李二狗愣住了,随即扑到床边,抱着翠儿的身体,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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