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用他,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还是仅仅因为他“干净”、好用、且当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如今局面复杂,孙启年回归,方佳虎视眈眈,他就成了那个需要被牺牲掉的、不够“听话”的棋子?
他又想起昨晚宴会上,自己那番近乎愚蠢的、自毁前程的“摊牌”。是冲动吗?是压抑太久的总爆发吗?还是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原则和良知的最后坚持,在绝望中发出的微弱呐喊?如果当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忍,今天是否就不会被逼到如此绝境?可如果选择沉默,眼睁睁看着孙启年将手伸进“新锐”,看着可能的风险被掩盖,看着叶婧与孙启年之间那不可告人的交易继续,自己又能心安多久?
还有林薇。这个突然闯入他视野的女记者,执着得近乎固执,清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有着洞悉黑暗的敏锐。她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动摇和不堪,也像一盏微弱的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指出了另一条充满荆棘却或许正确的方向。可是,追随这盏灯,代价可能是粉身碎骨。她所说的“线索”,究竟有几分把握?她自己,又是否真的做好了面对叶婧和孙启年反扑的准备?
烟已燃尽,烫到了手指。汪楠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弹入浑浊的江水中,看着那一点红光瞬间熄灭、消失。就像他此刻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风更冷。对岸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但那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交易?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江边显得格外刺眼。他翻看着通讯录,目光在“方佳助理”、“林薇”、“新锐-王工”(技术核心之一)、“新锐-小李”(他的行政助理)等名字上掠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力量,一条可能的路径,一种未来的可能。
选择方佳,意味着立刻获得庇护、资源和报复的资本,但也意味着彻底背叛过去的“忠诚”(无论这忠诚是否还值得),并可能在未来付出未知的代价。这是一条看得见眼前利益,但终点模糊甚至危险的路。
选择与林薇站在一起,意味着走上一条充满危险、很可能失败、且短期内看不到任何现实好处的抗争之路。但或许,那是一条能对得起自己良心,或许能真正解决问题,还受害者以公道,也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的路。尽管这条路,看起来希望渺茫。
至于留在叶氏,接受那个“海外调研”的闲职?那无异于慢性自杀,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叶婧和孙启年手中,任人宰割。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被他排除了。
那么,就只剩下两个选择。非此即彼。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眼中布满了血丝,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曾经意气风发的神采,被深深的疲惫、挣扎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所取代。
他重新点亮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微微颤抖。是拨打方佳助理的电话,接受那份诱人的邀约?还是回拨给林薇,告诉她自己的决定,踏入那条未知的险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江风吹得他脸颊生疼,头脑却在这种极致的寒冷和空旷中,变得异常清醒。他想起了“新锐”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想起了团队伙伴们为了解决一个技术难题而争得面红耳赤却又最终击掌相庆的时刻,想起了自己最初选择这个行业、这个项目时,心中那份想要做出一点改变、推动一点进步的、或许有些可笑的初心。他也想起了林薇在电话里说的,“正义和良知,有时候听起来很空洞,很遥远。但它们是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问心无愧地活着的,最后的凭依。”
挺直腰杆,问心无愧地活着。
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在经历了背叛、打压、诱惑和迷茫之后,这最简单、也最朴素的渴望,却成了最奢侈、也最难以企及的东西。
接受方佳的条件,或许能暂时挺直腰杆,但那腰杆是建立在背叛和可能的不义之上的,他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吗?与林薇一起,前途未卜,凶险万分,甚至可能倒下,但在倒下之前,至少腰杆是直的,良心是清的。
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那团混乱、挣扎的火焰,在长时间的煎熬和思考后,似乎并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淬去了杂质,烧得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
他做出了选择。一个艰难、危险、甚至可能愚蠢的选择。但至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拨打方佳助理的电话,也没有立刻回拨给林薇。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确保自己不会在迈出第一步时就粉身碎骨。林薇提到了“线索”,提到了“证人”,他需要知道更多。他也需要评估,自己手中还有什么牌可以打,还有什么人能信任,还有什么方法能在这三方夹击的绝境中,为自己,也为那些值得保护的人和事,搏出一线生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低吼着启动,车灯划破昏暗,照亮前方废弃码头坑洼不平的路面。
悬崖之舞,已经开始。而他,选择了那条最险峻、也最贴近悬崖边缘的小径。下一步该怎么走,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不能再被动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一个能够打破当前僵局的突破口。
他想起了林薇提到的“线索”和“证人”,也想起了自己手中那些关于“新锐”项目内部异常的数据和记录,还想起了那个一直对叶婧和孙启年心存不满、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内部消息的、在叶氏法务部工作的老同学……
思路逐渐清晰,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他知道这很难,很危险,成功率可能很低。但他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被动地接受叶婧的流放或者方佳的“招安”,那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事业和前途,更是作为一个人的脊梁和内心最后的安宁。
车子缓缓驶离荒凉的江边,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照亮汪楠棱角分明、却写满决绝的侧脸。他已经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退一步是屈辱的苟且,进一步是未知的凶险。而他,选择了向前。
这场悬崖边的舞蹈,注定步步惊心。而他,必须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