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塔闭了一下眼。
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疲惫。逃了几年，从母星到北境，从北境到星域边缘，从边缘到壁垒，然后被一道来历不明的蓝白色光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
阿妮塔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伊芙。
小姑娘翻了个身，保温毯从肩头滑下去一点。阿妮塔伸手替她拉上来，手指碰到妹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这就够了。
活着就够了。
至于之后的事——重建、政治、资源分配、与那位“神明“的关系、博拉残存种群的走向——都是以后的事。
两天后。
阿妮塔被一阵骚动吵醒。
从走廊里传来的，密集的、越来越大的人声。
有人在喊什么。
阿妮塔皱了皱眉，坐起来。伊芙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姐姐……外面怎么了……“
阿妮塔把帽兜拉好，抱起伊芙，推开舱门。
走廊里全是人。
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跑。
朝着舷窗。朝着观察带。朝着任何能看到外面的地方。
阿妮塔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十几步，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撞了她一下，连句道歉都来不及说，就继续往前冲。
她侧身避开，找到一处没那么拥挤的小型观察窗。
抬头。
看见了。
引力阵列展开。
物质抽取通道建立。
附近星云的可用质量被牵引、聚束、压缩。
远处那片原本灰暗弥散的星云，正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中心坍缩。无数道看不见的引力线把星际物质一层层勒紧，像有人正在用整片宇宙当砧板，把散落的原料揉成一颗核心。
那颗核心越来越亮。
越来越致密。
越来越接近某个临界。
然后——
点火。
核聚变链式反应建立。
金白色的光从核心深处爆开。
骤亮。
像一只在永恒黑暗中闭了亿万年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颗新生恒星，在死亡地带的中央，亮了。
光一层层漫开去。
先是最近的那些补给站被照亮，金属骨架上泛起温暖的金白色。
然后是行星轨道上的泊位引导灯，被恒星辉芒盖过，显得多余。
再然后，光继续往外扩，照亮那些被分流到各条航线上的难民舰船。
一艘。
又一艘。
再一艘。
黑暗逐渐退去。
金白色的光像潮水一样，一层接一层地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舰体，漫过断裂的装甲、裸露的骨架、临时焊接的补丁，也漫过每一扇破损的舷窗。
阿妮塔站在观察窗前。
舷窗外忽然亮了。
整个走廊的灯光都被外面涌进来的金白色盖过了。
她眯起眼，视线穿过透明层，落在远处那团正在燃烧的光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恒星……
那居然是一颗恒星。
一颗真正的、正在燃烧的、正在向四面八方释放光和热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