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伯也茫然地看着陈时。
陈时这才转向那几人，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过去，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有话：“兄弟们，讨生活都不容易。不过，何师傅要是真跟我们做上生意，有钱了，该交的‘费’自然少不了。你们现在把他逼急了，窑火熄了，对谁都没好处，是不是？和气生财嘛。”
为首那人将信将疑地接过烟，打量陈时。
郭婉莹在车里，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真跟他做生意？”那人问。
“看货说话。要是东西好，订单不会小。”陈时从容道，“几位行个方便？改天要是真成了，我请几位喝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阿彪，差不多得了。这位老板说得在理。”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上衣，解放鞋，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嘴里叼着个没点燃的烟斗。
他往那一站，就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强叔！”那为首的地痞收敛了表情。
被称为强叔的男子点点头，走到陈时和地痞中间，淡淡道：“何伯的手艺，镇上都知道。真要有大老板看上，是咱们镇的光彩。你们几个别在这儿挡了财路。散了。”
在强叔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下，几个地痞悻悻散去。
强叔转向还有些惊魂未定的何伯，语气缓和了些：“老何，没事了。这几位是特区来的客人，想看看你的手艺。”
“何师傅，打扰了。我们是蛇口来的，对传统手工艺很感兴趣，听说您这儿烧的青花瓷很有味道，特地来拜访学习。”
何伯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算是默许他们进去。
强叔在一旁淡淡道：“进去看看吧，老何的东西，看实物比说什么都强。”
作坊比想象中更简陋，是依着坡地搭建的几间旧瓦房和一个用土坯垒起的馒头形柴窑。
院子里散落着陶土、匣钵、垫饼和各式工具，显得有些杂乱。
何伯沉默地领着他们走进一间当作陈列兼工作间的屋子。
上面摆放的器物并不多，但每一件都仿佛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一些青花瓷的瓶、罐、盘、碗。
器型大多古朴浑厚，没有过分精巧的雕琢，却自有一种沉稳庄重的气度。
最吸引人的是那青花的发色，并非当下许多瓷厂追求的艳丽亮蓝，而是一种更为沉静、内敛的钴蓝色，深深浅浅。
如同雨后的远山，或是深夜的海面，釉面肥润，与胎体结合得恰到好处。
图案也多是传统的缠枝莲、卷草纹、鱼藻纹、山水人物，笔触并非工细如发，却带着手绘特有的生动气韵。
甚至有些地方因釉料流淌形成的微妙变化，反而增添了意想不到的趣味。
“这发色……真漂亮。”郭婉莹忍不住轻声赞叹，小心地拿起一个直径约一尺的青花折沿盘，对着光细看盘心的莲塘游鱼图案，“釉水厚，青花沉得下去，有层次，不像有些新瓷，颜色浮在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