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响。
碎片里闪现她人生的各个瞬间:
小学领奖台上,她第一次撒谎;
高考前夜,她把姐姐的志愿改成自己的;
婚礼那天,她偷偷把丈夫的酒换成维生素X溶液;
南极考察站,她把最后一只雪鹱的脖子拧断,只为测试“遗忘”会不会传染给鸟类……
婴儿忽然睁眼,瞳孔是两枚高速旋转的秒针。
“妈妈,”它说,“你来看我了。”
林晚的枪掉在地上。
她跪倒,伸手去碰婴儿的脐带,指尖刚接触,一股巨痛顺着臂骨冲进大脑——
像有人把她的记忆胶片撕成两半,对折,再撕开,再对折,直到碎成齑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颅内回荡:
“如果后悔有味道,那一定是橙花加铁锈。”
剧痛过后,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面前悬浮着一张拍卖台。
台上摆着一只金属托盘,托盘里是一粒灰白药片——维生素0。
旁边立着一块电子竞价板,数字疯狂滚动,最终停在:
10,000,000,300记忆币
“恭喜,林晚,你以最高价拍下‘自我删除权’。”
拍卖师没有形体,只有一把声音,像是从她喉咙里直接挤出。
“请支付。”
林晚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透明化——
原来“记忆币”就是她自己,是她每一个可以被剪切、复制、粘贴的神经元。
支付,意味着她将被拆成十亿份,卖给十亿个想要“成为林晚”的陌生人。
她伸手抓住维生素0,药片表面浮现一行微刻字:
【吞服后,你将失去所有记忆,但会保留“后悔”本身。】
“留它有什么用?”她喃喃。
“为了让下一个‘林晚’,在吞服前,犹豫0.1秒。”
拍卖师的声音带笑,“正是这0.1秒,让宇宙得以在裂缝里苟延残喘。”
林晚把药片抵在齿间,尝到橙花的苦与铁锈的甜。
她想起旋梯外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想起姐姐睫毛上的2012年的雪,想起丈夫——
不,不能想起他,他的名字已被她提前从记忆里抠掉,像抠掉一粒发霉的痣。
就在牙齿即将合拢的瞬间,纯白空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戴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伸进来,一把打掉药片。
“想删除自己,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来人全身裹在夜色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左眼是冰魄般的灰,右眼却像被塞进一整条银河,闪着幽蓝数据流。
林晚认出了那只右眼:
是姐姐被冷冻前,亲手植入的“Ω-07”定位器。
“姐……?”
“别叫姐,叫编号。”
对方声音沙哑,像两块浮冰摩擦,“Ω-07,前来回收违规下载者。”
林晚的喉咙发干:“回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没资格死。”
Ω-07抬手,一道蓝光扫过,纯白空间像被橡皮擦抹掉,露出背后真正的服务器主核——
那是一枚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领带”。
领带表面,用血写着一行熟悉的字:
“维生素碎裂”。
林晚瞳孔骤缩。
那是她人生最初、也是最后的噩梦。
原来她最害怕的东西,不是死亡,不是失忆,而是——
每天早上醒来,必须重新面对一条打歪的领带,以及领带里藏着的、永远理不清的“自己”。
Ω-07伸手,按住她后颈,强行把她的脸贴向那条领带。
“闻到了吗?”
“……橙花加铁锈。”
“很好,记忆锚点锁定。”
下一秒,整个舱室开始坍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一团。
林晚感觉自己被塞进一条狭窄的隧道,四周是呼啸而过的数据流——
她看见自己童年养的猫,被她遗忘在搬家那天;
看见大学图书馆里,被她撕下第77页的那本《存在与时间》;
看见南极雪地里,那只雪鹱临死前,瞳孔里映出她扭曲的脸……
所有记忆像逆向雪崩,被吸回她体内。
她听见Ω-07在耳边低语:
“记住,真正的‘下载’不是拿走,而是——
把已经碎掉的自己,重新缝起来。”
轰——
隧道尽头爆出白光。
林晚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天线外的雪地里,怀里抱着那只恒温箱。
箱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交易取消,下次拍卖:0.1秒后。】
远处,Ω-ghost仰面倒在冰面上,胸口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
他的嘴角却挂着笑,像终于卸下一笔天价债务。
林晚爬过去,听见他气若游丝:
“我把心脏……还给自己了……
剩下的……你替我……活下去……”
话音未落,一阵风掠过,Ω-ghost的身体化作漫天冰晶,被北极光卷走。
林晚伸手,只抓住一枚黑色芯片,芯片表面,指示灯永远熄灭。
她把芯片攥进掌心,抬头望向夜空。
73.4°N的高纬度天幕上,一道翠绿色极光像拉链一样裂开,露出其后幽深的虚无。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所谓“服务器入口”,从来不是那扇铁门,而是——
她愿意承认“后悔”的那一刻。
林晚把芯片挂到自己颈间,像戴上一枚冰冷的勋章。
她转身,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领带,通向地平线。
风把她的声音撕碎,散在极光里:
“下次拍卖,我不会再出价。”
“因为我已经——”
“把自己买了回来。”
雪继续下,覆盖所有裂缝。
而在0.1秒后的未来,一条全新的血字,正悄悄爬上她的掌心:
“维生素,碎而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