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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长平公主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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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阁部呢?”又一人问,“都说他最后……”

    史可法。

    长平公主想起永历二年,她在桂林行在见过一个扬州逃出来的老兵。那老兵少了一条腿,坐在街边乞讨,听说她是公主,爬过来磕头。

    “公主……公主啊……”老兵哭得满脸是泪,“史阁部……史阁部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站在东门上……清军的箭把他射成了刺猬,可他没倒……站了三天,才倒下……”

    老兵说,扬州城破那天,史可法把活着的士兵聚在一起,说:“各自逃命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可没人走。

    最后三千多人,战死在扬州街头。

    “史阁部是忠臣。”长平公主说。

    “那黄得功将军呢?”

    黄得功。

    那个粗鲁的武将,最后的消息是自刎殉国。可民间有另一个说法——他根本没死,化名逃了,在江北某个山寨里,还在带着人打游击。

    真真假假,谁知道。

    “都是忠臣。”长平公主重复。

    书生们交换了下眼神。为首的那个从怀里取出一卷文稿:“师太,这是草民整理的……扬州十日记。有些事,想请师太印证……”

    长平公主接过,翻开。

    字迹工整,记录着扬州城破后的惨状:清军屠城十日,死者八十余万。街道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她看不下去了。

    合上文稿,手在抖。

    “师太?”书生们紧张地看着她。

    “你们……”长平公主深吸一口气,“写这些,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让后人记住。”中年书生说,“大明可以亡,可这段历史,不能忘。”

    长平公主看着他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大明亡的时候,他们还是孩子。

    可他们记得。

    “拿去吧。”她把文稿还回去,“该记住的,自然会记住。”

    书生们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强求,行礼告辞。

    走到门口,那个最年轻的书生忽然回头:“师太,最后一个问题——您说,如果当年淮安那位真的能站稳脚跟,大明……还有救吗?”

    长平公主怔住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

    如果有如果……

    父皇没死在北京,去了淮安。

    练出了新军。

    守住了扬州。

    南京没有投降。

    江北还在。

    然后呢?

    她想起王承恩疯癫时说的话:“陛下……陛下最后那段时间,好像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烧……”

    哭的是崇祯,烧的是洪武。

    最后,都安静了。

    大明,也安静了。

    “没有如果。”长平公主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书生们走了。

    庵堂又静下来。

    长平公主回到禅房,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洪武通宝,一块褪色的红布——是她十六岁那年,穿过的宫装一角。

    她拿起铜钱,对着窗光看。

    钱文清晰:洪武通宝。

    洪武年的铜钱。

    该在大明的土地上花。

    可大明,已经没了。

    她把铜钱握在手心,握了很久,直到钱身被捂热。

    然后放回木匣,锁好。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把峨眉山染成一片素白。

    像戴孝。

    长平公主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开始诵经。

    经文是超度亡魂的。

    超度父皇,超度母后,超度三个弟弟,超度史可法、黄得功、金铉……超度所有为大明死的人。

    也超度……那个曾经的大明。

    木鱼声咚咚响,在雪声里,显得格外寂寥。

    永历十六年,春。

    大明亡了已经十八年。

    前朝公主在峨眉山诵经。

    山下的世界,已经是清朝的康熙二年。

    偶尔有老人说起前朝旧事,年轻人听着,像听遥远的传说。

    只有那枚洪武通宝,还在一些人手里流传。

    铜钱不会说话。

    可握在手里,还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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