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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星落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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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江南……”朱元璋喃喃,“是啊,江南还在。”

    可还能在多久?

    他没问出口。

    窗外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屋里陷入昏暗。

    “点灯吧。”他说。

    李岩点上油灯。黄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着皇帝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你走吧。”朱元璋说,“回扬州去,跟着史可法,好好打。”

    “陛下……”

    “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岩跪着不动。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人——徐达、常遇春、汤和、刘伯温……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还有……杨嗣昌、卢象升、孙传庭……那些为大明战死的忠臣。

    都死了。

    就剩他了。

    哦,他也快了。

    “走吧。”他闭上眼睛。

    李岩磕了三个头,起身,一步一步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朱元璋一个人。

    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在敲丧钟。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濠州城外,他第一次穿上红巾军的号衣,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想起鄱阳湖上,他站在船头,看着陈友谅的巨舰如山压来,手心里全是汗。

    想起应天登基那天,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他坐在龙椅上,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

    想起煤山那棵老槐树,衣带在风里飘。

    想起淮安城头,金铉回头那一眼。

    想起史可法跪在他面前,说“虽九死其犹未悔”。

    想起那枚洪武通宝,在手心里,从冰凉到温热。

    够了。

    真的够了。

    他这一生,两辈子,打过最硬的仗,见过最忠的人,也见过最奸的贼。

    值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门被推开。

    朱元璋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如释重负,“老奴……老奴回来了。”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沉稳,嘶哑:“臣……史可法,参见陛下。”

    然后是第三个,粗犷:“末将黄得功,参见陛下!”

    朱元璋慢慢睁开眼。

    油灯光里,三个人跪在床前。王承恩老泪纵横,史可法眼睛红肿,黄得功甲胄未卸,身上还有血迹。

    “你们……”朱元璋想坐起来,没成功。

    王承恩和史可法扶起他,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陛下,”史可法声音哽咽,“臣……臣来晚了。”

    “不晚。”朱元璋看着他,“正好。”

    他看向黄得功:“黄将军,你……很好。”

    黄得功重重磕头:“末将无能,让陛下受苦了!”

    朱元璋摇摇头,目光落在史可法脸上:“扬州……怎么样了?”

    “清军前锋已到高邮,距扬州不到百里。”史可法说,“但臣已布好城防,城中粮草充足,军民同心。这一仗……能打。”

    “能打多久?”

    “至少三个月。”史可法咬牙,“三个月内,臣保证扬州不丢。”

    三个月。

    朱元璋算算。现在是四月,三个月后是七月。那时江南入夏,湿热,北兵不耐,或许……或许真有转机。

    “好。”他说,“那朕……就能安心走了。”

    “陛下!”三人齐声。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他们听他说完。

    “史可法。”

    “臣在。”

    “朕死后,你总领江北军政。新军交给你,扬州交给你……大明,也交给你。”

    史可法伏地痛哭:“臣……臣担不起……”

    “担得起。”朱元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是忠臣,也是能臣。记住朕的话:别学岳飞。该硬时硬,该……该软时,也得软。活着,才能打下去。”

    “臣……遵旨。”

    “黄得功。”

    “末将在!”

    “你忠勇,朕知道。以后……听史可法的。他让你打,你就打;他让你守,你就守。若有人……有人敢降虏,敢害史可法……”

    朱元璋喘了几口气,盯着黄得功:“你就杀了他。不管是谁。”

    黄得功眼含热泪:“末将……领旨!”

    最后,他看向王承恩。

    老太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承恩啊……”朱元璋伸手,王承恩赶紧握住。那手冰冷,像冰块。

    “老奴……老奴在……”

    “你跟了朕……两辈子了。”朱元璋说,“第一回,你不在。这一回……辛苦你了。”

    “老奴不苦!老奴……”

    “听朕说。”朱元璋握紧他的手,“等朕死了,你别殉葬。去扬州,跟着史可法。你懂宫里的规矩,懂怎么伺候人……史可法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

    王承恩哭得浑身发抖。

    交代完了。

    朱元璋觉得累极了。眼皮沉得像铁闸,慢慢往下坠。

    “陛下!”史可法扑上来,“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朱元璋想了想。

    还有什么呢?

    该说的都说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可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点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他看不到了。

    “标儿……”他忽然轻声说。

    史可法一愣。

    “棣儿……”朱元璋又说,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这江山……真的好难守……”

    声音越来越轻。

    “你们……要好好守……”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王承恩手里滑落。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静。

    死一样的静。

    过了很久,王承恩颤抖着伸出手,探到皇帝鼻下。

    没有气息。

    他僵住了,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在皇帝身上,嚎啕大哭。

    史可法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

    黄得功一拳砸在地上,青砖碎裂,拳头血肉模糊。

    天亮了。

    晨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床上。

    朱元璋(或者说,朱由检)安静地躺着,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一丝……解脱。

    他死了。

    大明的皇帝,死了。

    两次。

    屋外,鸡又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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