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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粮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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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

    殿门开处,一个穿着青色旧官袍、三十出头的官员疾步而入,他官帽有些歪,脸上带着汗水和烟尘,眼神却亮得灼人。进殿后,他看也不看跪在一旁的朱纯臣等人,直接对着朱元璋大礼参拜:“臣金铉,叩见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奏!”

    “讲。”朱元璋看着他。

    金铉抬起头,脸上满是激愤:“陛下!臣奉命巡查宫防,于西华门附近,撞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之心腹太监,正指挥数人,偷偷将十余口大箱从一处偏殿夹墙中运出,意图趁乱运出宫外!臣上前阻拦盘问,那太监竟敢反抗!臣已将其拿下,并打开其中一口木箱查看——”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颤抖,“箱内……箱内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成色极佳!初步估算,那十余口箱子,所藏现银不下十万两!此外,还有珠宝玉器、田产地契无数!”

    轰!

    金铉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武英殿内炸响!

    十万两现银!珠宝田契无数!还是藏在宫墙夹壁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朱纯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高起潜缩了缩脖子,脸色发白。其他官员更是目瞪口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那可是内廷第一号人物,权势熏天!他竟然在宫里藏了这么多私财?!而且是在这种国破家亡的关头!

    朱元璋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刚才因为钱粮短缺而升起的暴怒和烦躁,忽然找到了一個清晰、具体、而且肥得流油的目标。胸腔里那股属于朱元璋的对贪官污吏刻骨铭心的憎恶,混合着此刻绝境中对资源的极度渴望,轰然点燃!

    “王之心……现在何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已令巡守侍卫将其及其心腹一并看押在值房!箱笼也已封存!”金铉大声道。

    “好。”朱元璋点点头,看向王承恩和韩赞周,“王承恩,韩赞周。”

    “奴婢在!”“末将在!”

    “你们俩,带上可靠的人,跟着金铉,去把王之心,给咱‘请’到这儿来。那些箱子,也全部抬过来。”朱元璋顿了顿,“记住,是‘请’。要是人半路上死了,或者箱子少了什么……咱唯你们是问。”

    王承恩和韩赞周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齐声应道:“遵旨!”

    三人快步离去。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观望的诡异情绪在弥漫。朱纯臣跪在那里,头埋得更低,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只是被逼捐粮出丁,而不是……被抄出十万两藏银。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的天色又亮了些,但远处的火光和烟柱依旧未熄。沉闷的喊杀声也再次隐约传来,李自成似乎重新稳住了阵脚。

    不知过了多久,杂沓的脚步声和箱笼沉重的拖动声由远及近。

    王之心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进来了。他年纪约莫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即使此刻发髻散乱、脸色惨白,依旧能看出平日的养尊处优。他穿着大红蟒袍,但袍子皱巴巴的,看到御案后的朱元璋,尤其是看到他那只被包扎起来、血迹未干的左臂和冰冷刺骨的眼神时,王之心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全靠侍卫架着。

    他身后,一口口沉重的红木箱子被抬进来,砰然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共十二口。箱子打开,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白花花的官银晃得人眼花,珍珠翡翠折射着冰冷的光泽,一叠叠地契文书露出边角。

    视觉的冲击,远比金铉口述来得强烈。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朱元璋看着那些银子,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王之心,忽然笑了笑:“王大珰,好手段啊。咱……朕的内承运库老鼠都快饿死了,你这夹墙里,倒是肥得流油。”

    王之心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尖利颤抖:“陛下!陛下明鉴!奴婢……奴婢这些……这些是……是历年积攒的俸禄赏赐,还有……还有一些是替宫里经营皇庄、店铺所得……绝非贪墨啊陛下!奴婢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此心可昭日月啊!”

    “俸禄?赏赐?经营所得?”朱元璋慢慢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抓起一把银锭,掂了掂,又扔回去,发出哗啦的脆响,“王之心,你一个阉人,一年俸禄多少?皇庄店铺,年入几何?能攒下这十万雪花银?还有这些,”他踢了踢另一口箱子里露出的翡翠白菜,“也是经营所得?”

    王之心汗如雨下,语无伦次:“陛下……奴婢……奴婢……”

    “李自成围城前,兵部请饷的折子,是你压下的吧?”朱元璋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王之心一愣。

    “京营冬衣的银子,是你经手采办,以次充好吧?”

    “去年修缮三大殿,工部报的账目,是你勾决的吧?”

    朱元璋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王之信心口。这些都是崇祯记忆里模糊存疑、但朱元璋凭借对贪腐本能的嗅觉和刚才王承恩、金铉零碎信息拼凑出的判断。

    王之心脸如死灰,这些事,他做得隐秘,皇帝深居宫中,如何得知?难道……难道真是太祖显圣,洞悉一切?

    “咱告诉你,王之心。”朱元璋在他面前站定,俯视着他,“你这颗心,早让狗吃了。吃的是大明的民脂民膏,喝的是边关将士的血!”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十二口箱子,又扫过殿内所有人。

    “国难当头,尔等蛀虫,藏银巨万于夹墙,坐视将士饥寒,百姓倒悬!此等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

    王之心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朱元璋不再看他,转向韩赞周:“拉出去。”

    韩赞周一怔:“陛下,是……下狱还是……”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韩赞周瞬间明白了。

    “就在这武英殿前,”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大殿里,“凌迟。”

    “剐够三千六百刀。”

    “让宫里所有人都看着。”

    “让那些还藏着小心思的,都掂量掂量。”

    王之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裤裆瞬间湿透,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嚎叫声迅速远去,但留下的寒意,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看向那十二口箱子。

    “金铉。”

    “臣在!”金铉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些银两,珠宝,地契,全部充公。银两即刻登记造册,一半用作守城赏功、抚恤,一半购买粮草物资。珠宝地契,妥善封存。此事,由你主理,王承恩协理。账目,每日报朕一次。”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金铉重重叩首,这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韩赞周。”

    “末将在!”

    “将王之心凌迟的消息,还有这些充公的钱粮用途,给咱传遍各门守军,传遍宫里每一个角落。告诉他们,跟着咱,守住城,有赏!敢藏私、敢通敌、敢懈怠——这就是下场!”

    “末将领命!”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看着御案后那个脸色苍白、左臂带伤、却仿佛杀神附体的皇帝,再无人敢有半点异动。朱纯臣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粮,有了。

    钱,有了。

    血,也流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意识深处,一股铁与血铸就的意志,却越发清晰、坚硬。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自成的大军还在城外。

    这紫禁城里,不知还藏着多少“王之心”。

    而他自己这具身体和灵魂的负担,也越来越重。

    但,路只有一条。

    杀下去。

    榨下去。

    守下去。

    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者……杀出一条生路。

    殿外,王之心的第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天空,远远传开。

    武英殿前,行刑开始了。

    而紫禁城的命运,也在这血腥的号哭与银钱入库的碰撞声中,滑向更加未知、也更加残酷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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