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接话,他还在看那张图。七个点,北斗七星,实心的屋顶……这中间缺了一环。
“除非,”他忽然说,“除非观星楼里有我们不知道的结构。比如——暗室,或者密道。”
郡主从木匣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更大的羊皮纸,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勉强能看出是个建筑的内部结构图。但图上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像是被火烧过,或是被人刻意撕掉了。
“这是母妃生前找到的。”她把图纸摊开,“观星楼的原始建造图,但只剩下一半。从这半张图看,观星楼地下确实有空间,但具体多大,通向哪里,图纸上没画。”
林逸凑近细看。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注释,都是工部专用的术语。但有一处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地下部分的边缘,用极淡的墨迹写了一行小字:
“深三丈七尺,内有枢机。”
“枢机?”他念出来。
“机关的意思。”郡主说,“母妃认为,观星楼地下有机关密道。楚文轩的失踪,可能和这些机关有关。”
林逸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郡主查了五年,查到什么?”
“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郡主重新坐下,脸色在烛光下显得疲惫,“比如观星楼每三年会闭楼修缮一次,每次都是工部一个姓周的侍郎负责。又比如,十五年前楚文轩失踪后,观星楼所有的副手都被调离京城,分散到各地去了。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监察院。母妃去世前,曾经说过,监察院里有人一直在关注观星楼。但她没说是谁。”
林逸想起郑铎。那个细长眼睛的巡查使,席间那些刁钻的问题。
“所以郡主怀疑,楚文轩的失踪,和朝中某些势力有关?”他问。
“不只朝中。”郡主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记得那封警告信吗?那个符号——圆圈里三个点。母妃留下的笔记里,也有这个符号。”
她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
页角画着一个同样的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三眼观天,非人非鬼。”
“三眼……”林逸沉吟。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郡主合上册子,“但我知道,母妃查到这件事后,就出事了。现在我查,也有人来警告。这说明什么?”
她看向林逸,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说明这件事背后的人,还在。而且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真相。”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郡主想要草民做什么?”林逸终于问。
郡主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警惕,还有一种深深的孤独。
“帮本宫查清楚两件事。”她说,“第一,楚文轩当年到底怎么失踪的,是死是活。第二,观星楼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条件呢?”林逸问得很直接。
郡主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伪装,只有疲惫和无奈:“本宫可以给你三样东西。第一,庇护。在京城,只要你在郡主府的范围里,本宫保你安全。第二,资源。银子、人手、消息渠道,只要本宫能做到的,都给你。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真相。查出来的所有东西,我们共享。如果真有什么惊天秘密,本宫不会独吞。”
林逸沉默着。
烛火在跳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在晃动。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四更了。
“郡主为什么选我?”他问,“京城能人异士不少,为什么找一个从槐花巷来的穷书生?”
郡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她背对着林逸,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那些所谓的能人,要么故弄玄虚,要么明哲保身。只有你……”
她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
“只有你敢在郑铎面前说真话,敢在赵四死后还留在这里,敢在听到‘观察者’这三个字时面不改色。”她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林逸,你不是普通人。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好奇,是不服,是想把一切都弄明白的执着。这种眼神,我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谁?”
“一个是楚文轩。”郡主说,“另一个,是我母妃。”
林逸坐在那里,看着烛光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烫,像是要烧穿什么。
“如果我答应,”他说,“郡主能保证我的安全吗?赵四今晚就死在府里,这说明郡主府也不安全。”
“本宫保证不了。”郡主说得很坦率,“但本宫可以保证,如果你出事,本宫会追查到底。如果你死了,本宫会给你一个交代。”
很实在的承诺。
没有虚话,没有空话,就是一句实在话。
林逸点点头:“好,我答应。”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郡主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推到林逸面前。
“这是一百两银子,先拿着用。”她说,“明天开始,春兰会跟着你。她懂些拳脚,人也机灵。需要什么,让她去办。”
林逸接过钱袋,沉甸甸的。
“从哪儿开始查?”他问。
“从两个失踪的侍女开始。”郡主说,“她们最后都去过锦绣绸缎庄。那家店,本宫派人查过,表面没问题,但总觉得不对劲。你先去摸摸底,小心些。”
“好。”
郡主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逸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郡主,您母妃留下的那支簪子,里面原来藏的东西,是不是和观星楼有关?”
郡主看着他,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是。”她说,“但具体是什么,母妃没说。她只说……那东西能打开一扇门。”
“什么门?”
郡主摇头:“不知道。她没来得及说。”
林逸点点头,推开门。
春兰提着灯笼站在廊下,像一尊雕塑。
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火光剧烈摇晃,在地上投出变幻莫测的影子。
林逸跟着春兰往回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漆黑,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有些星星,是肉眼看不见的。
就像有些秘密,藏在最明亮的地方,却没人看得见。
走到客房门口时,春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先生,夜里风大,关好门窗。”
林逸转头看她。
春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郡主府的墙,不高。”
说完她转身离开,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没入夜色。
林逸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院墙。确实不高,一个成年男子稍微使点劲就能翻过来。
但墙外是什么?
是那个戴斗笠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他推门进屋,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烛台上蜡烛还燃着,火光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个钱袋,倒出银子。十两一锭,一共十锭,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他没看银子,而是拿起钱袋,仔细摩挲。
布料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棉布。但缝合的针脚……很特别。
不是直线,是波浪形的,一针压一针,像某种特殊的纹路。
林逸把钱袋凑到烛光下,仔细看那针脚。
忽然,他瞳孔一缩。
那不是什么装饰性的纹路。
那是字。
用针线绣出来的,极小的字,藏在波浪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只有三个字:
“莫信人。”
林逸坐在那里,烛火在眼中跳动。
钱袋是郡主给的。
字是谁绣的?
春兰?还是别的什么人?
或者……郡主自己?
他把钱袋收进怀里,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帐幔。
窗外,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响。
像无数人在说话,在低语,在密谋。
而他,已经踏进了这场密谋的中心。
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林逸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郡主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的、想要知道真相的眼睛。
还有楚文轩留下的那句话:
“星轨有异,非人力可为。”
非人力可为……
那是什么可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意全无。
只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