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了嗅。
林逸也端起酒杯。酒香里确实有桂花的甜味,但隐隐还掺杂着一丝药香——很淡,如果不是他前世陪客户喝过各种药酒,几乎闻不出来。
“好酒。”他抿了一小口,酒液温润,入喉绵甜。
“先生喜欢就好。”郡主放下酒杯,拿起银箸,“动筷吧,不必拘礼。”
林逸夹了一筷子素炒三鲜。青菜清脆,木耳爽滑,蘑菇鲜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但他吃在嘴里,却尝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盐放得稍微多了些。
不是厨子的失误——郡主府的厨子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就是故意的。为什么要故意把菜做咸一点?
为了让客人多喝酒?
林逸看向那壶桂花酿。
“先生怎么不吃鱼?”郡主忽然问,“这鲈鱼是今早刚从城外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林逸看向那盘清蒸鲈鱼。鱼身完整,鱼眼清澈,葱丝姜丝铺得整齐,看起来确实诱人。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鱼腹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刀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道刀口太整齐了,像是专业的厨师处理鱼时留下的。但正常的清蒸鲈鱼,厨师会在鱼背上划几刀以便入味,不会在鱼腹上动刀。
除非……鱼肚子里放过东西,又取出来了。
“草民不太会挑刺。”林逸笑了笑,夹了块酱烧豆腐。
郡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夹了块鱼腹肉,细细品尝。
宴席过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郡主,监察院郑大人求见。”
郡主手中的银箸顿了顿。
林逸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请郑大人进来吧。”她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
林逸抬眼看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穿深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的书吏,手里捧着个木匣。
“下官郑铎,见过安平郡主。”中年男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敬意。
“郑大人不必多礼。”郡主淡淡道,“什么风把监察院的大人吹到本宫这儿来了?”
郑铎直起身,目光扫过林逸,停顿了一瞬,又移回郡主脸上:“下官奉命巡查东城各府邸治安,路过郡主府,想着进来问个安。不想打扰了郡主的宴席,实在罪过。”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这是借口。监察院的巡查使,没事会随便进郡主府问安?
“郑大人有心了。”郡主指了指空着的座位,“既然来了,坐下喝杯酒吧。”
“谢郡主。”郑铎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林逸对面的位置坐下。
书吏把木匣放在一旁,垂手退到门边。
秋月上前给郑铎斟酒。郑铎端起酒杯,却没喝,而是看向林逸:“这位是……”
“林逸,本宫的客人。”郡主语气平静。
“林先生。”郑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知林先生是哪里人氏?在何处高就?”
来了。
林逸放下筷子,微微一笑:“草民祖籍江南,现暂居槐花巷,做些小本生意糊口。”
“槐花巷?”郑铎眉头微挑,“那可是平民区。林先生怎么会认识郡主?”
这个问题很刁钻,而且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林逸不慌不忙:“机缘巧合,帮了郡主一个小忙。”
“哦?什么忙?”郑铎追问,眼睛盯着林逸的脸,像是要从他表情里挖出什么。
林逸还没开口,郡主先说话了。
“郑大人。”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宫的客人,似乎不需要向监察院报备来历吧?”
郑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郡主误会了。下官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如今京城不太平,多问几句也是为郡主安全着想。”
“本宫的安全,自有府中护卫操心。”郡主端起酒杯,“郑大人若是无事,本宫就不多留了。”
这是逐客令。
郑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他没起身,反而看向林逸:“林先生,下官还有一事请教。”
林逸抬眼:“大人请讲。”
“听闻林先生擅推演测算,在槐花巷有些名气。”郑铎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微妙,“不知先生师承何人?学的哪一派的术数?”
这个问题更毒。
师承、流派,这是算命行当里最忌讳被刨根问底的。尤其是林逸这种“野路子”,根本经不起查。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郡主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发白。
秋月站在一旁,垂着头,但肩膀紧绷。
林逸看着郑铎,忽然笑了。
“郑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草民没什么师承,就是喜欢观察。比如观察大人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铎的袖口。
“您今晨见过什么人吧?”林逸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那人应该是个左撇子,喜欢用松烟墨。”
郑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缩了缩,想遮住袖口那处不起眼的墨渍——那是今早和某人谈话时,对方蘸墨时不小心溅上的。
“大人不必遮掩。”林逸继续说,“那墨渍在您右手袖口内侧,呈溅射状,说明溅墨的人坐在您对面,而且是左手执笔。松烟墨颜色偏灰黑,与常用的油烟墨不同,草民恰好对墨有些研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还有,那人应该很着急。因为墨迹没有完全干透就被蹭到了您袖子上——正常写完字要等墨干,除非是匆忙离开。”
郑铎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郡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漾开的笑意。她放下酒杯,看向郑铎:“郑大人,您看,本宫的客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郑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连那个木匣都忘了拿。
脚步声远去。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郡主看向林逸,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先生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林逸低头:“草民只是说了些观察到的事实。”
“事实才是最锋利的刀。”郡主站起身,走到窗边,“郑铎是监察院派来试探的。他背后的人想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找一个平民来府里。”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你不是普通的平民。”她顿了顿,“至少,你不是他们能轻易拿捏的人。”
林逸没说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正式卷入了某种漩涡。郑铎的试探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更危险的试探。
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和那双习惯了观察细节的眼睛。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阳光炽烈,照得庭院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但林逸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比如那个戴斗笠的人。
比如“观察者”。
比如观星楼的秘密。
而他,已经踏进了这片阴影。
郡主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夹了块水晶糕放在林逸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甜食能压惊。”
林逸拿起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