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逸听出了敬意。
一个郡主,不享清福,反而去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确实少见。
“郡主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她查这个案子?”林逸问。
“不止。”秋月说,“郡主身边缺人。缺真正有脑子、有本事、肯干事的人。朝中那些人,要么是书呆子,只会之乎者也;要么是滑头,见风使舵。郡主需要能看清局势、能出主意、能办实事的人。”
她看着林逸:“林先生,你的本事,郡主很欣赏。若你愿意,到了京城,可为郡主幕僚。不敢说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也能做些实事。”
林逸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秋月。夜色里,女子的眼睛很亮,像蓄了两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为什么选我?”他问。
“因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秋月说,“你不信玄学,不信天命,你信的是眼睛看到的,是脑子算出来的。郡主说,这世道最缺的,就是你这种人——肯用脑子想问题的人。”
林逸笑了,笑得很淡:“郡主过誉了。我不过是个穷书生,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秋月摇头,“林先生,你真以为你能一直‘混’下去?你在青山镇帮了那么多人,破了那么多案,动了那么多人的奶酪——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你?他们让你离开青山镇,不是放过你,是换个地方收拾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林逸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周县令书房里那幅“高山流水”,那声“知音难觅”的叹息,还有离开时半条街相送的百姓——这些都说明,他在青山镇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到了京城,水更深。”秋月继续说,“那里的人,手段更高明,心更黑。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拿什么跟他们斗?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人家背后捅刀子。”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林先生,我不是在吓唬你,是在说实话。京城那地方,单打独斗,活不长。你得找棵树靠着——而郡主,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那棵树。”
林逸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有夜枭叫了一声,凄厉,短促,很快又静下去。
“纸上的事,”他终于开口,“郡主打算怎么处理?”
“查。”秋月说,“但得暗中查。明着来,打草惊蛇,那些人会把尾巴藏得更深。郡主在京城有些关系,可以慢慢摸。”
“月娘呢?那个姑娘,还活着吗?”
秋月眼神黯了黯:“不知道。我派了人去柳树村附近找,还没消息。如果她还活着,恐怕也躲起来了——撞破那种事,不躲就是死。”
林逸想起昨晚客栈里,月娘苍白的脸,紧咬的嘴唇。
一个给父亲送药的女儿,回到家看见父亲吊死在房梁上,然后被人追杀,亡命天涯……
这世道,真是吃人。
“林先生,”秋月说,“我话说完了。你怎么打算?”
林逸抬起头,看着夜空。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像谁随手撒的钉子。
“到了京城,我会去拜访郡主。”他说,“但幕僚之事,容我再想想。”
秋月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强求,只是点头:“好。郡主府在城西永宁坊,门口有对石狮子,很好认。到了京城,递个帖子就行。”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给林逸:“这是信物。守门的见了,会通报。”
木牌很轻,上面刻了个“安”字,字周围有简单的云纹。林逸接过,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秋月说,“陈家商队明天一早就要加速赶路,他们交货期紧。林先生若愿意,可以继续跟车队走,安全些。若不愿意,也可自行赶路——但路上务必小心,尤其是……”
她顿了顿:“尤其是靠近京城那一段。官道两旁不太平,最近出了好几起劫案,死的都是独行的客商。”
林逸点头:“多谢提醒。”
秋月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她走得很轻,脚步几乎不发出声音,很快就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林逸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怀里那块木牌,隐隐发烫。
郡主侍女,暗中考察,招揽幕僚……这些事,像戏文里的情节,突然砸到他这个穿越者头上。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警惕。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京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他的路,也比想象的还要难走。
远处传来守夜护卫换岗的低声交谈。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逸回到马车旁,在小木头身边坐下。孩子睡得正香,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鼾声。
他给小家伙掖了掖衣角,然后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事:柳树村的绳子,河滩上的衣服,秋月的话,郡主的招揽……
还有那个缺了小指的独眼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而观星楼,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乱麻,理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离京城,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