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再属于人类。
它撕裂了风雪,撕裂了夜的宁静,化作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营上空炸响。
巴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一头撞开了厚重的毛毡帘子,整个人扑了进去。
他的目标不是那个亲卫。
而是那块掉在马粪里的肉。
他扑在地上,双手将那块肮脏的肉扒拉出来,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自己的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咀嚼。
马粪的臭味,干草的涩味,油脂的香味,鲜血的腥味,在他口中诡异地融合。
那名亲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随即是暴怒。
“贱种,你找死——”
他拔出腰刀,对着巴根的头就劈了下去。
刀光一闪。
巴根的半只耳朵被齐根削了下来。
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混入他口中的肉里,反而激发了更深层次的凶性。
这股血腥味,成为了最后的信号。
它引爆了周围黑暗中,那一双双早已窥探许久、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杀!!!”
“抢肉吃啊!”
压抑了半个月的饥饿、寒冷、绝望与怨恨,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恐怖的瘟疫。
营啸。
古往今来,所有统帅最为恐惧的噩梦,降临了。
几十名饿疯了的士兵从黑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入了马厩。
那名身穿丝绸内衬的亲卫,连第二句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被无数只干枯的手臂淹没。
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撕裂皮肉的声音所取代。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混乱中,有人踢翻了油灯。
火苗舔上了干燥的草料,瞬间轰然燃起,火光冲天。
骚乱,如同燎原的野火,以马厩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士兵们不再认识谁是长官,谁是战友,谁是同族。
他们的眼中只有食物。
金帐里有酒。
粮仓里或许还藏着没有分发下来的粮食。
军官的帐篷里,一定有私藏的肉干和奶酪。
“反了!反了!”
“杀那颜!吃饱饭!”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受惊后挣断缰绳的疯狂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曾经纵横草原、纪律严明的北元铁骑,此刻彻底沦为了自相残杀的野兽。
有人为了抢夺一块发霉的饼子,挥刀砍向了自己的亲兄弟。
有人红着眼睛冲进军官的帐篷,发泄着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怨毒与怒火。
此时此刻。
三千尺的高空之上。
徐达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安稳地站在热气球巨大的吊篮里。
他的一只手,端着一杯白瓷茶盏,里面的龙井茶还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冷漠地俯瞰着脚下。
那片曾经井然有序的营地,此刻变成了一片火光冲天的修罗场。
无数个小火点正在不断亮起,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大帅,炸营了。”
副将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即便是敌人,眼前这幅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景象,依旧让他心胆俱裂。
“咱们……要不要趁乱冲锋?此时骑兵掩杀过去,定能一战而全功,将敌军全歼于此!”
徐达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他轻轻吹了吹漂浮在茶汤上的嫩绿茶叶,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比漠北的风雪更加冰冷,更加酷烈。
“冲什么冲?”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了指下方那片混乱的,正在自我毁灭的营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现在的北元大营,就是一个疯狗窝。谁进去,谁被咬。”
“传令下去,全军严守阵地,神机营的枪手全部就位。”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意志。
“谁敢冲我们这边来,就杀谁,至于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沸腾的火海。
“让他们自己在锅里烂透了,烂得只剩下一锅骨头渣子,我们再去揭盖子。”
那一夜,明军阵地灯火通明,箭在弦,刀出鞘。
却未发一兵,未动一卒。
只有那八十口大锅里熬煮的羊汤香味,依旧随着冰冷的夜风,如同死神的诱饵,源源不断地飘向对面那片正在燃烧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