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
他的肚子在咆哮。
他的肚子在背叛他。
他不是唯一一个。
整个死寂的战壕里,此起彼伏,全是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的响亮,如此的密集,汇成了一首由纯粹的饥饿谱写的交响曲。
“阿爸……”
一名紧挨着他的年轻亲卫,整个人都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鼻翼疯狂翕动,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味道更近一点。
他的口水已经彻底失控,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满是污垢的羊皮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屈辱的痕迹。
“那是什么味儿啊?咋……咋这么勾人?”
巴雅尔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里那块冰冷、干涩、散发着腥膻的马肉。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咀嚼,牙床与那坚硬的肉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仿佛要将自己的牙齿,连同自己的尊严,一并咬碎,吞进肚子里。
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大颗。
大颗。
滚烫地,决堤般地,滚落下来。
这不是因为软弱。
这是一种生而为人的绝望。
一种被另一个物种从生存层面上彻底碾压后,连挣扎都显得滑稽可笑的悲哀。
他们,草原的雄鹰,此刻却只能蜷缩在这冰冷的地窖里,连生一小堆火取暖,都成了一种不敢想象的奢望。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只要一丝火光升起,只要一缕黑烟飘散,天上那只狰狞的鬼脸眼球,就会立刻锁定他们。
紧随而至的,将是明军那种能把大地都犁开一遍的、毁天灭地的恐怖炮击。
他们只能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啃着冰疙瘩一样的风干肉,苟延残喘。
可明军呢?
那群魔鬼!
他们就在几里之外,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点着火,烧着水,吃着那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肉锅!
那沸腾的声音,那霸道的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彼此的差距。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种戏弄。
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充满了恶意的、居高临下的玩弄。
这种生存质量上的次元打击,这种将敌人的享受活生生、血淋淋地展示在你面前的残忍,比任何真刀真枪的搏杀,都要锋利。
都要诛心。
那种足以将灵魂都煮沸的霸道肉香,终于还是散了。
夜色重新夺回了对草原的统治,寒风卷着雪粒子,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可比这寒风更刺骨的,是渴。
一种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要把五脏六腑都烤成焦炭的渴。
大帐之内,纳哈出枯坐着,嘴唇早已干裂,翻起一层层死皮。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角落里。
那里,最后一只水囊已经见了底。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明军那令人发疯的肉香,而是一种更绝望的气味。那是大军数万人聚在一起,因缺水而散发出的、混杂着汗臭与焦躁的、属于生命枯萎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来攻,他麾下这数万草原男儿,就要活活渴死在这片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
他的部队,会不战自乱。
纳哈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却是干涩的摩擦声。
他必须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