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话题百无禁忌,荤腥不忌。
“嘿,听说了吗?这次打过去,王爷有令,谁缴获多,功劳就大!”
“功劳能换地,能换牛羊!”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一拍大腿,热水溅了一地。
“老子这回豁出去了,怎么也得抓两个元寇回来给老子盖房子!一个负责和泥,一个负责砌墙!”
“哈哈哈,你那破房子要两个人盖?老子看你是想抓两个婆娘回去暖被窝吧!”
“去你娘的!老子这是为了开枝散葉!”
粗俗的笑骂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命力,混着壶里的水沸声,竟将窗外那野兽般的风雪咆哮都压了下去。
这里没有边塞诗里“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的凄凉与悲壮。
这里只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烧得通红的煤炉,以及一群吃饱穿暖,精力过剩的士兵。
在这里,每一个最底层的士卒,都被一股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强大力量保护着,温润着。
那是工业的力量。
徐达巡营,正走到这间营房的窗外。
他身上厚重的披风已经被风雪打湿,眉毛和胡子上都凝结了一层白霜。
风雪如刀,刮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可窗户里透出的那片温暖的灯光,以及那毫无顾忌的欢声笑语,却讓他停住了脚步。
他有些失神。
那些声音,那么真实,那么有力,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蛮横的自信。
他侧耳倾听,屋里的话语断断续续传来。
“……武装游行……”
“……抓两个元寇……”
“……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徐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身边的副将也听到了,忍不住低声道:“大帅,这帮小子,真是……”
徐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哈出一口浓重的白雾,那白雾瞬间被狂风吹散。
“以前咱们怕冬天打仗,那是怕什么?”
他像是在问副将,又像是在问自己。
“怕冻死、饿死在荒郊野岭。怕一场大雪下来,人还没见到敌人,就先没了三成。”
他的声音里,带着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与感慨。
“那时候仗还没打,心气儿就没了一半。”
徐达的目光穿透风雪,重新落在那扇明亮的窗户上。
他能看到那个光着膀子烘烤毛巾的新兵,看到那个伏案写信的年轻脸庞,看到那些用热水烫脚、肆意大笑的老兵。
“你看看这些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这哪里是去打仗?”
“这简直是去武装游行啊。”
这种从骨子里,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底气,是任何操练和军法都无法给予的。
徐达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眼前的这支军队,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蜕变。
它不再是单纯依靠皇权和军纪捆绑起来的封建军队。
这是一支被工业文明喂养出来的铁甲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