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松开了抵在夏桃喉间的短刃。
“锵——”
短刃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夏桃瞬间脱身，闪到石峰身侧，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陈柏没理会她，甚至没去看自己流血不止的肩膀。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峰，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与高墙，直视着那个剥夺他一切希望的地方。
“峰哥，”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说得对，也不对。”
他在落选那一天选择了沉默，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无所谓。
相反，他很愤怒。
而且是愤怒到了极点。
如果当时那个刘承宇出现在他面前炫耀，他绝对会冲上去掐住他的喉咙质问他：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最后却被你抢走了一切？】
但，这个世界没有给他机会。
他连见到那个家伙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安慰自己，我还有母亲，我还有牵挂，仅靠冲动解决不了事情。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
越他妈生气！
这件事，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倒刺，他眼中的一根钉子。
刺痛、揪心，随着被石峰再次拨动，让他的怒火在此刻再次腾起。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告诉我只要足够优秀、足够努力，就能沿着他们划好的梯子爬上去。”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陈柏突然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身子一抽一抽的，完全不顾肩膀上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
“陈柏……”
陈烨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要上前安慰陈柏，但他就像是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陈柏顿了顿，接着说道：
“所以我拼了命，白天在矿上挖矿，晚上就去学院里读书。为了成功，我可以数十年如一日地苦修，我可以十天半个月不睡觉，只为把一个动作练到标准。”
“最后，我做到了。九项满分，下郡十年唯一。”
“多么光鲜亮丽的成绩，”陈柏咬着牙，“然后呢？”
“我的成绩就像当时被你随手丢在地上一样，被当成了一团垃圾！然后再告诉我，真正重要的是血脉和天赋。”
“你觉得，如果我是他们的人，我会带着九项满分的成绩单，跑到你们这群被正神追杀、朝不保夕的野神信徒面前，玩这种漏洞百出的‘卧底’把戏？”
“而且上郡的老爷们如果真想对付你们，需要这么麻烦吗？一次围剿，甚至只是像踩死蚂蚁一样随手碾过来——你们觉得，他们会在乎多踩死一个‘贱民’吗？”
“……那他呢？”
石峰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反驳。
“那么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老师，陈烨，他是青山学院首席教授，是曾经直接拒绝乾帝前往帝都诏令之人。”
陈柏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这世上有人真的对所谓的荣华富贵毫不在乎，视金钱地位权力如粪土，我只相信我的老师是这种人。”
闻言，石峰和夏桃不由得对视一眼，他们身为亡命之徒，一般来说能不抛头露面便不抛头露面，对于外界的消息大都局限于行者圈子里的闲言碎语。
陈柏所说的陈烨他们曾经也听说过有这个人，但从未见过本人。
要不是陈柏来的蹊跷，他们也不会主动探查。
因此，如果陈柏真是上面来的探子，石峰不会犹豫，一刀杀了就是。
但，如果不是呢？
从陈柏昨天到现在的表现来看，他在短短一下午的时间里，就做到了舍弃了在学院中原本的大开大合规规矩矩式的战斗方式，并且迅速找到了正确的发力方式与技巧。
那些东西，就算是石峰自己当年也花了整整两个多月才在荒原上勉强掌握。
但陈柏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到了。
这说明，陈柏虽然根骨不行，但武商极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或许陈柏真的能够在凡骨的情况下，挣脱天赋的束缚，爬得比其他人更高。
他看向三人，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我要的，是一条能让我站着走到底的路。哪怕这条路通往地狱，我也认了。”
“所以，峰哥，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是和你一样，不想再跪着的人。”
话音落下，矿场废墟一片死寂。
石峰收起了警惕的姿态，平静地看向陈柏。
就连一向冷峻的夏桃都不禁啧了一声。
石峰最终走上前去，同样抽出一根烟递给陈柏，随着火机。
“会抽吗？”
陈柏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就学吧。”石峰认真地说道。
陈柏犹豫了一下，接过那烟，火机在空气中咔嚓一声打响，学着吸了一口，烟气从他的鼻子嘴巴里喷涌而出，顿时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石峰看着陈柏笨拙的模样，笑了一声。
“小子，你刚才那几句话……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那帮狗日的老爷们，真该被千刀万剐啊。”
他信了，哪怕只是一番直白的倾诉。
但那的确是少年真正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