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四章 局长的遗产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以及某种早已停产多年的、廉价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记得……”陆明薇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破碎的、从灵魂裂缝中漏出的叹息,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所有事情……所有……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

    陆见野和苏未央也走进了这个超现实的“家”。苏未央的晶体右眼瞳孔细微地调整着焦距,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记录着这个空间里每一处违背常理的细节,试图理解其存在的逻辑。陆见野的目光则久久地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看着照片里年轻、陌生、却有着血缘牵连的父母,一种复杂而酸涩的洪流冲刷着他的胸腔,那感觉并非单纯的悲伤或愤怒,更像是一种面对巨大历史废墟时的空茫与沉重。

    陆明薇强迫自己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那影像就会灼伤她的视网膜。她转向那个小小的书房角落。那里只有一张简单的橡木书桌,桌上除了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一个插着几支铅笔和一支绘图笔的笔筒,就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没有封口的、米白色的普通信封,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像一片等待被拾起的落叶。

    信封旁边,是一个小巧的、深红色丝绒表面的首饰盒,只有掌心大小,表面因常年的摩挲而泛出柔和的光泽。

    陆明薇先拿起了那个信封。很轻。她抽出里面的信纸。依然是秦守正的字迹,但比遗嘱上的更加放松、更加潦草、更加……像一封真正的、写给最亲密之人的、无需修饰的家书。

    “明薇,

    如果你来到这里,站在这张书桌前,读着这些字,说明你愿意——哪怕只是出于最微弱的好奇心,或者想找到某些能用于‘现实’的东西——面对我们的过去了。无论如何,我都心存感激。”

    “这个房间,是我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一点点、像蚂蚁筑巢般重建起来的。材料很难找,有些家具是托人从城市的各个旧货市场、甚至垃圾场角落里淘来的,有些小物件是我凭着残缺的记忆,自己动手笨拙地仿制的。每次在实验室里被冰冷的逻辑和数据逼到窒息,每次想你想到无法忍受,感觉快要被自己创造的理性怪物吞噬时,我就下来这里。添一件东西,调整一下角度,用软布擦拭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我会在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只是发呆,有时会对着空沙发说话,想象你就在旁边,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蜷在沙发里看一本小说,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听音乐。”

    “我知道这很病态。像一个拒绝接受现实的幽灵,固执地给自己搭建一个时间胶囊般的巢穴,活在早已腐烂的回忆里。但这里,是我唯一能暂时脱下‘秦局长’或‘秦博士’这身沉重外壳,变回‘秦守正’——那个会因为你一个笑容就手足无措的笨拙男人——的地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呼吸’的地方。”

    “盒子里的东西,是当年我偷走的——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那枚怀表。我偷走它,不是因为它的古董价值,而是因为……你母亲去世那晚,你抱着它哭了整整一夜。后来,在一次极其偶然的、用高倍显微镜检查怀表精密结构时,我发现,在怀表内侧、靠近发条轴心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残留着一点点早已干涸、结晶的……泪痕。我用最精微的技术提取了那一点痕迹。我偷走它,是想留住你的一部分,留住你最真实、最毫无防备的情感印记。现在想来,这行为卑鄙得令人作呕,却又……真实得让我无法否认。”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它从来,也只应该属于你。”

    “最后,关于零。”

    看到这里,陆明薇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还活着。”

    “我当年从你身边带走的,是她的早期复制体。一个在情感模拟模块上存在先天缺陷、不够稳定的版本。我用那个复制体进行了大量的基础实验,包括最终导致‘零号’(也就是见野)诞生的那场能量过载事故。但真正的零,原型体,我一直秘密地保存着。我没有销毁她,我……做不到。她太像你了,明薇。不是外貌的相似,是那种眼神深处的纯粹,那种未经世事污染的光……我下不了手。”

    “我把她藏起来了。藏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记忆深处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提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吗?在那个快要被城市遗忘的旧城区边缘,有一个荒废的小公园,长椅都坏了,秋千链子锈断了。我们坐在唯一还算完整的石阶上,你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那些老房子参差的屋顶轮廓线,和更远处缓缓沉落的夕阳。你那时轻声说:‘如果能一直这样,住在这样一个没人认识、没人打扰、时间好像都停下来不再往前走的地方,就好了。’”

    “去找她吧。藏匿处的密码,是你第一次对我露出毫无保留的、真正笑容的那一天的日期。你知道是哪一天。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爱你的,守正。”

    信纸从陆明薇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间滑脱,飘悠悠地、如同电影慢镜头般,落在脚下陈旧却干净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僵立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剥夺了所有动作指令的机器人,只有胸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双手捧起了那个深红色的丝绒首饰盒。

    盒子很轻,轻得让人心慌。她打开盒盖。

    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老式的、黄铜外壳的怀表。

    表壳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把玩,变得异常光滑温润,边缘和棱角处都被磨出了包浆,反射着柔和的光泽。表盖上,雕刻着简单的藤蔓缠绕花纹,也已磨损得有些模糊。

    陆明薇伸出指尖,用微微颤抖的指腹,轻轻拨开表盖。

    “咔。”

    一声清脆的机械弹开声。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巧的、已经严重褪色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眉眼温柔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永恒笑意的年轻女人——陆明薇的母亲。照片下方,用极其纤细的钢笔字写着拍摄日期,和一行小字:“给我的薇薇,愿时间善待你。”

    怀表的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时间琥珀。白色的珐琅表盘光洁依旧,上面的罗马数字纤细优雅。

    陆明薇下意识地,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怀表。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机械钟表那种规律、清脆的“滴答”声。

    是心跳声。

    缓慢的,沉稳的,带着一种奇异生命力的、真实的搏动声,从怀表精密的机械内部传来。咚……咚……咚……那节奏,那每一下收缩与舒张之间的微妙间隔……她记得。那是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夜,她趴在病床边缘,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瘦弱单薄的胸膛上,听到的、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永恒寂静的心跳声。她曾以为,那声音连同母亲最后的温度,早已消散在无情的时间洪流里,再无迹可寻。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般冲破了陆明薇用几十年时间筑起的、坚固如钢铁的心理堤防。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划出灼热的轨迹。她紧紧地将那枚怀表攥在掌心,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想用自己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去回应、去温暖那个来自二十多年前冰冷时空的、最后的、孤独的搏动。

    苏未央无声地走近,晶体化的右手带着恒定的微凉,轻轻放在陆明薇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上。陆见野也默默靠近,他看着母亲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如此彻底的情绪崩溃,心中那片关于“亲情”的、荒芜而冰冻的土地,似乎也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浸润、松动,生长出某种陌生而尖锐的痛楚。

    陆明薇不知哭了多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她用手指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近乎粗暴。然后,她用依旧湿润的指尖,仔细地摩挲着怀表的每一寸表面。在表链与表壳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微型卡扣前,她停了下来。

    她用指甲,轻轻拨开那个卡扣。

    “嗒。”

    表链的一节应声弹开一小块,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把极其微小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钥匙。

    钥匙做工精良,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钥匙最平坦的部位,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小字迹:

    “情绪教堂。地下室。第七忏悔室。左墙第三砖。”

    情绪教堂……墟城旧城区深处,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荒废多年的小型教堂。据说在净化局建立、情绪科学成为主流之前,曾是某些信奉“情感神圣性”、“情绪是神之语言”的小众教派秘密集会的场所。后来随着官方对情绪控制的推广,教派消散,教堂荒废,成了流浪者和拾荒人偶尔躲避风雨的栖身地,弥漫着传说与不详的气息。

    秦守正……把零藏在了那里?

    陆明薇擦干最后的泪痕,眼神重新凝聚,悲伤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希望、冰冷的愤怒、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所取代。她将怀表和那把微型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好。

    与此同时,苏未央似乎在卧室的方向有了新的发现。她站在那面镶嵌在墙上的、老式的木框穿衣镜前,晶体右眼凝视着镜面深处,瞳孔的结构细微地调整着,像在解析某种隐藏的信息。

    “镜子后面,”苏未央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结构有异常。有暗格。”

    陆见野走过去,和苏未央一起,小心地将那面沉重的、边缘雕花的木框镜子从墙壁上卸下来——它没有用螺丝固定,只是挂在两个结实的黄铜挂钩上。

    镜子移开后,后面粗糙的墙壁上,果然露出了一个暗格。不大,只是一个浅浅的、内壁平整的方形凹槽,里面没有任何机关,只静静地平放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软皮,边缘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胚,四个角都用黄铜包角加固,也已氧化发暗。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陆见野伸手,将笔记本拿了出来。手感沉重,纸张厚实。他翻开封面。

    里面,是秦守正更加私密、更加零散、也更加不加掩饰的日常记录。日期跨度极大,从二十多年前他们刚相识时的一些零星感想,一直持续到大约一年前。记录的内容杂乱无章:突如其来的实验灵感碎片,复杂的数学公式推导,对某些哲学命题的晦涩思考,对同行研究者尖刻甚至恶毒的评价,以及……大量关于陆明薇、关于零、关于陆见野本人的、充满了矛盾、挣扎、痛苦与微弱温情的私人叙述。

    陆见野快速地、一目十行地翻动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直到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标注日期。字迹异常潦草狂乱,墨水洇开得很厉害,有些笔画几乎穿透了纸背,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手颤抖得无法控制。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天。见野第一次叫我爸爸。不是在预设的梦境程序里,不是在药物诱导的幻觉中。是真的。他发高烧,烧到意识模糊,说明话。我抱着他,用物理方法给他降温。他浑身滚烫,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然后,在某个迷迷糊糊的瞬间,他伸出滚烫的小手,抓住我的一根手指,用含混不清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喊了一声:‘爸爸……疼……’”

    “那一刻,我后悔了。”

    “后悔把他带到这个扭曲的世界,后悔赋予他这样残酷的命运,后悔将他从一个可能拥有平凡人生的孩子,变成一个实验体,一个容器,一把……钥匙。”

    “但实验已经无法停止。就像推下山顶的巨石,一旦开始滚动,就注定要碾碎路径上的一切,包括最初推动它的那只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里,儿子……”

    “记住:爸爸后悔了。”

    “不是为实验的初衷,不是为那些宏大的目标。是为把你,我的孩子,卷入这场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疯狂漩涡。你可以恨我,你应该恨我。但请相信,那一声迷迷糊糊的‘爸爸’……是我这扭曲的一生里,听到过的,最真实、最珍贵、也最让我痛彻心扉的声音。”

    陆见野盯着那几行力透纸背、几乎带着血腥气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纸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墨迹晕染开的边缘,像模糊的泪痕。他没有感到预料中的、剧烈的悲伤或愤怒的浪潮。只有一种空茫的、沉重的、仿佛跋涉了万里终于抵达某个终点,却发现终点只是一片更加荒芜的旷野的疲惫感,以及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钝痛,缓慢地刺穿着心脏的某个角落。

    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那个赋予他生命又给他戴上沉重枷锁的男人,那个在实验室里冷静如精密仪器的男人,那个在日记最深处写下“后悔”二字的男人……这些矛盾的、破碎的、无法调和的形象碎片,终于在此刻,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布满裂痕的、但至少勉强呈现出“人”的轮廓的形象。一个可恨、可悲、又可叹的,复杂而真实的形象。

    苏未央轻轻地、带着些许冰凉触感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明薇也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日记最后一页那些字迹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紧绷,但眼神深处,似乎又有一块坚冰,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融化了一角。

    就在这一刻——

    陆明薇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怀表,毫无征兆地,内部发出“咔”的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

    不是心跳声,是某种精巧机关被触发、齿轮开始咬合运转的声音!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怀表上。

    只见原本静止不动的三根表针——秒针、分针、时针——突然开始……逆时针方向飞快旋转!

    表针转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表盘上划出模糊的银色弧光!表壳内部传来细微而急促、密集如雨点的齿轮咬合与弹簧释放的“哒哒”声,仿佛有某种尘封了二十年、精心设计的机械程序,在这一刻,因真正主人的触碰而被彻底唤醒,开始执行它最后的、预设的使命。

    表针疯狂倒转了大约三整圈,然后,“咔哒”一声脆响,三根指针齐齐停住,纹丝不动。

    停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四点四十四分。

    一个在诸多文化语境中,常与不祥、神秘、或临界状态相关联的数字时刻。

    就在表针停下的那个刹那——

    整个地下八层这个被精心复制的“家”,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剧变!

    房间四周那些模仿公寓墙壁的板材、粗糙的岩石背景,开始变得……透明!

    并非消失,而是材质本身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场作用下,瞬间转化为完全通透的状态。仿佛一眨眼间,他们三人站在了一个悬浮于无尽虚空之中的、完全由玻璃构成的透明房子里,失去了所有墙壁与边界的庇护。

    而“玻璃”外面,不是预想中冰冷黑暗的厚重岩层。

    是……星空。

    真实的、浩瀚无垠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宇宙星空。

    无数星辰如同钻石粉末,洒落在深邃无边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上,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乳汁带,横贯整个视野,其中点缀着星云淡淡的、梦幻般的色彩。这景象如此真实,如此壮丽,甚至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能感受到星风拂过皮肤的微凉,能听到宇宙深处真空里无声的轰鸣。这绝不是简单的全息投影或光学把戏,这是一种他们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将真实宇宙的某个片段,或者说,将观测到的星空数据以超越现实的逼真度,直接“呈现”在了这个地心深处。

    星空中央,那些最明亮的光点开始汇聚、流动,如同被无形的画笔牵引,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全息影像轮廓。

    是秦守正。

    但并非老年后的他,也非遗嘱录音里那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主人。影像中的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没打领带,甚至没戴那副标志性的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显得有些凌乱,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略带羞涩和书卷气的锐利笑容。那是陆明薇记忆深处,最初相爱时,尚未被野心和偏执侵蚀的、秦守正的模样。

    影像中的秦守正,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此刻正在透明房间中仰望他的三人——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温柔,和一种……了然一切的、沉重的疲惫。

    “明薇,”影像开口,声音年轻而清澈,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沧桑质感,“如果你启动了怀表,让表针走到了这个时刻……说明你原谅了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因为时间的磨损,或者因为别的什么更复杂的理由……我都……感激不尽。”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最后的事了。一件……我隐藏在所有谎言、所有实验、所有看似疯狂的追求之下的,最终的真相。”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新火计划……从未真正停止过。”

    陆见野和陆明薇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

    “它不是一个有明确起点和终点的线性项目。它早已进入了第二阶段——一个并非由我设计、甚至不完全由我理解的,自主演化的阶段。它是‘活’的,明薇。像一种具有意识的信息病毒,一种会自我迭代、自我寻找更优载体和表达形式的……生命形态,或者思想瘟疫。”

    “林夕的悲鸣与牺牲,周墨的控制欲与秩序模型,见野的成长与他体内‘种子’的激活,甚至我那个关于‘情绪疫苗’的扭曲构想……所有这些看似独立、偶发、甚至相互矛盾冲突的事件,都不是偶然。它们是这个‘计划’在不同阶段、在不同‘宿主’身上,呈现出的不同‘症状’,是它庞大而隐秘的生命周期的一部分。”

    “但计划最终的目的……早已偏离了我最初设定的‘剥离情感’或‘创造新神’。”秦守正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充满了困惑、敬畏,甚至一丝深藏的恐惧,“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越是深入研究,越是接近核心,就越是惊恐地发现,我最初为自己设定的那个宏伟目标,可能只是这个‘东西’用来吸引我、利用我、寄生在我理想之上的一个……诱饵。它真正的目的,远超我的理解范畴,或许也远超人类当前的理解极限。”

    “也许,它是要以人类全体复杂的情感生态为土壤,孕育出某种我们无法想象、无法定义的‘新存在’?也许是情感本身作为一种宇宙基础现象,在寻求某种集体性的‘进化跃迁’或‘维度提升’?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宇宙间一次无意义的、却美丽而残酷的随机涨落,一次巨大的、荒诞的……错误?”

    “我不知道。”他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因为我发现得太晚了。当我隐约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不再是‘设计师’或‘掌控者’。我变成了……第一个被深度感染、被彻底改造的‘病人’。我的思想,我的欲望,我的偏执,我的疯狂,甚至我对你和孩子的感情……可能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它的渗透、影响和塑造。”

    影像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如同受到强烈的信号干扰,画面出现大量的噪点和断裂,秦守正的声音也变得断续、失真!

    干扰的源头,竟然来自房间角落——那个老式白色冰箱的顶部,一台看起来纯粹是装饰品、布满锈迹和灰尘的旧式晶体管收音机!

    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诡异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调谐旋钮自动地、一格一格地旋转起来,最终停在一个根本没有广播信号的频段上。然后,刺耳的、混杂着强烈电流噪音和白噪音的音频,从它那小小的、蒙尘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但那噪音中,竟然逐渐浮现出人声!一个苍老的、带着痰音和某种古怪韵律的、陆见野和陆明薇都绝不陌生的声音——

    是那个神秘的拾荒老头!

    “……滋滋……沙沙……他是设计师……滋滋……也是第一个病人……最重的病人……沙沙……而现在……病要传染了……传给所有人……滋滋……种子早就播下了……不是一颗……是很多颗……花园会自己生长……会开出什么花?谁知道呢……沙沙……园丁?园丁早就被藤蔓缠住了脚踝……拖进了泥土里……真相在教堂的阴影里……也在……每个夜里感到胸口发紧、莫名想哭的人……的心里……滋滋……沙沙……”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非人的诡异感,不像是通过无线电波传来,更像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的低语,借用了这台旧收音机作为临时的、粗糙的扬声器。

    几秒钟后,干扰减弱。秦守正的全息影像重新稳定下来,但显得比之前更加暗淡、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早已料到”的、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复杂笑容。

    “听到了吗?去找拾荒人。那个一直游荡在城市废墟与记忆阴影里的老人。他知道的,可能比我更多,更……本质。他可能……是另一个‘病人’,或者,是某种不受控制的‘变数’,甚至是……这场‘疾病’的‘无症状携带者’或‘观察者’。”

    “还有……”影像中的秦守正,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虚拟影像与真实空间的阻隔,无比温柔、无比眷恋地,落在了陆明薇的脸上。那眼神里的情感浓烈到几乎化为实体,“……我爱你,明薇。从最开始那一秒,到最后一刻。甚至……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好好活着。带着我们的孩子……去看看那个,我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看,却最终没能成行的,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星空吧。”

    话音落下。

    全息影像如同被一阵无声的宇宙风吹散的星尘,点点光芒飘散、稀释,最终彻底融入周围那浩瀚无垠、冰冷璀璨的星辰背景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房间内所有的光源——那盏旧台灯,冰箱微弱的运行指示灯,窗外那令人震撼的“星空”投影——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

    整个地下八层,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深沉的、连自身心跳声都被放大到令人不安的黑暗。

    只有陆明薇手中,那枚怀表的表盘,还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荧光,如同黑暗深海中唯一的水母,幽幽地照亮了她的小片掌心。

    荧光也照亮了打开的表盖内侧。

    陆明薇低头看去。

    然后,她看到,表盖内侧,她母亲那张温柔褪色的照片,正在发生缓慢的、不可思议的……变化。

    照片上母亲含笑的面容,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开始荡漾、模糊、溶解,然后又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凝聚、清晰。

    变成了另一张照片。

    一张她绝对没有印象、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里,是看起来更年轻几岁的她和秦守正。他们并肩坐在一片开满白色蒲公英的广阔草地上,秦守正手里举着一朵蓬松的蒲公英,正鼓着腮帮子,皱着眉头,用力地吹气,白色的绒毛如雪般飞散,有些粘在了他的头发和睫毛上。她侧着脸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打他一下,又或者只是想帮他拂去脸上的绒毛。阳光炽烈而金黄,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青春的气息几乎要透过泛黄的相纸满溢出来。

    照片背面,原本写着“给我的薇薇,愿时间善待你”的地方,旧的笔迹淡去,新的字迹如同从纸张内部生长出来般,缓缓浮现,是秦守正那熟悉的笔迹:

    “如果我们注定是悲剧,至少让我们的孩子,成为喜剧。”

    “哪怕喜剧的代价,是我们都沦为这出戏里,最荒唐、最无奈的笑话。”

    陆明薇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捏得变形,指尖传来锐利的痛感。

    就在这时——

    “呃啊——!”

    身旁的陆见野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他整个身体骤然弓起,像一只被无形重拳击中腹部的虾米,左手死死地捂住左胸心脏的位置!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迅速浸湿了鬓角和衣领。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动破损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哮鸣。

    “见野!”陆明薇和苏未央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

    苏未央的晶体右眼骤然亮起,内部的光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分析!她将视觉模式调整到最深层的能量透视与生理扫描状态,目光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穿透陆见野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接“看”向他心脏区域的能量构造。

    在她的能量视界中,陆见野心脏附近那枚一直处于相对稳定潜伏状态的“神格种子”,此刻正发生着令人心悸的剧变!

    那颗原本如同金色宝石般嵌在组织中的种子,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缝隙!从这些缝隙中,疯狂地探伸出无数细如发丝、却闪烁着刺目金光的、如同活物触须般的能量“根须”!这些根须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蔓延,贪婪而精准地缠绕上陆见野的心脏主动脉、主静脉、冠状动脉,缠绕上心肌束,甚至如同水蛭般试图钻入心肌细胞之间的缝隙!金色的能量流光在这些根须中奔涌,每一次脉动,都让陆见野的心脏随之产生一次剧烈的、不规则的痉挛!

    而在种子的核心,原本光滑的球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冰冷的、不断跳动的、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发光数字:

    47天 23小时 59分

    47天 23小时 58分

    47天 23小时 57分……

    数字无情地、一秒一秒地递减。

    与此同时,种子通过那些疯狂生长的根须,与陆见野的心脏建立深度、不可逆的物理与能量链接所带来的撕裂剧痛,以及某种庞大到超越个体意识承载极限的、混乱而古老的信息与情感洪流开始从种子内部泄露、溢出的可怕预兆,如同海啸来临前最先抵达岸边的、足以摧毁一切的低沉轰鸣,正狠狠地、持续地冲击着陆见野摇摇欲坠的意识和濒临崩溃的肉体。

    陆见野在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剧痛与晕眩的间隙,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母亲手中怀表表盖上,那张定格了年轻父母最灿烂笑容的照片背面,那行关于“悲剧”与“喜剧”、“代价”与“笑话”的残酷箴言。

    同时,他更清晰地感受着左胸深处,那枚正在疯狂“生根发芽”、如同最贪婪的寄生植物般缠绕住他生命核心的“种子”,以及那行冰冷闪烁的、不足四十八天的倒计时。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明悟,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痛苦的意识迷雾。

    秦守正留下的“钥匙”,从来不是用来打开某扇门的。

    “钥匙”本身,就是那扇门。

    一扇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他身体内部,从他生命的根源处,强行撬开、推开,而门后通往的,是无人知晓、或许是连设计者本人也未曾预料到的,未知的深渊或彼岸。

    而他,陆见野,就是那扇正在吱嘎作响、缓缓洞开的门本身。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