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反应。周队长伸手探了探鼻息,手僵住了。
已经没气了。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全家福,黑白的老照片,上面的人笑得灿烂。
周队长沉默了几秒,把照片重新包好,塞回老人怀里。然后他起身,对队员说:“记下位置。等船开了……来收。”
“不现在处理吗?”
“让他……再看一会儿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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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十分钟。
王贵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那是个红色的按钮,罩着透明防护盖,旁边有醒目的警告标识。赵宸、查理、阿塔瓦尔帕站在他身后,再后面是各部门的负责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航向校对完毕。”陆明报告。
“动力核心就绪。”法兰克工程师说。
“生态循环系统稳定。”印加祭司报出最后的数据。
王贵没动。他看着光幕,看着那个已经缩成小点的地球。忽然问:“外面……还有人活着吗?”
没人能回答。
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王贵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了下去。
防护盖自动弹开,红色按钮陷进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震动,没有声响,连惯常的引擎嗡鸣都没有。有人以为失败了,窃窃私语起来。
然后,窗外的星空开始移动。
不是船在动,是星星在滑——缓缓地,优雅地,向着侧后方流淌而去。地球那个小点,一点点偏离视窗中央,朝着边缘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加速了。”陆明盯着数据,“现在速度是每秒三公里……五公里……十公里……”
船依然平稳得像停在港口。只有窗外流逝的星光证明,他们正在离开,以人类从未达到过的速度,离开这颗孕育了他们百万年的星球。
地球终于从视窗里消失了。
观景窗前的人们还站着,呆呆地看着那片陌生的星空。那里没有熟悉的星座,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冰冷陌生的光点。
过了很久,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娘抱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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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航后第六小时,王贵去了农场。
作物还在生长,在模拟阳光下舒展叶子。但负责照料的人少了一大半——都被调去船体维护了。他看见那个法兰克老工匠蹲在地边,正用凿子修理一段松动的灌溉管。
“歇会儿吧。”王贵说。
老工匠抬头,用生硬的笑语说:“不累。到了新地方……还得用。”
王贵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工匠忽然说:“我妻子……埋在家乡了。走的时候,我抓了把坟头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干裂的、灰褐色的土。
“现在,”他把土倒在地上,混进农场的合成土壤里,“她跟着一起走了。”
王贵看着那些土慢慢被湿润的农场土壤吸收,消失不见。他想起鲁衡,想起朴顺,想起那些没能上船的人。
“将军,”老工匠问,“新地方……真有地吗?能种庄稼的那种?”
“有。”王贵说,“探测器传回的数据,有土壤,有水,有大气。”
“那就好。”老工匠笑了,低头继续修管子,“有地,就能活。”
王贵站起身,离开农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他走回控制中心,光幕上,代表方舟的绿点正在离开地球轨道,朝着深空驶去。
航线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但绿点后面,拖着一道淡淡的尾迹——不是真的尾迹,是系统模拟的,表示他们来过,走过,离开了。
赵宸还在主控台前,看着星图。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王贵。”
“陛下。”
“你说,”赵宸指着星图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蓝点,“后世的人,会怎么评说我们?”
王贵想了想:“会说我们……逃出来了。”
“只是逃吗?”
“逃出来了,”王贵顿了顿,“就有机会说别的。”
赵宸笑了,很淡的笑。他转身,拍了拍王贵的肩:“去歇着吧。三年呢,路还长。”
王贵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赵宸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走了也好。总得有人……把火种带出去。”
走廊的灯自动调暗了,进入夜间模式。王贵摸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舱室。床上放着鲁衡的骨灰坛——空的,但他还是放在那儿。旁边是朴顺的锤子,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两半虎符。
他把虎符拿起来,拼在一起,裂痕处隐隐有光。
父亲没说错。
虎符在,父魂佑我。
即使父魂不在了,故乡不在了,连脚下的土地都不在了。
这念想,还得撑着人,往黑暗里走。
因为黑暗的尽头,或许还有光。
哪怕只是或许。
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