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王卫国的脸色涨红了一下,随后又颓然地低下了头。
“齐书记,我今年五十九岁半了,还有六个月就要去政协养老了。原州的这笔烂账,我管不了,也管不动。您还年轻,您是从大地方来的,前途无量。听我一句劝,在这儿熬个两三年,镀镀金,平平安安地调走,别去碰马宗明那个马蜂窝。前两任书记,一个被排挤得抑郁生病,一个莫名其妙地调去了清水衙门。您何必非要争这一时之气呢?”
王卫国的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他并不是一个贪官,否则也不会住在这种老破小的房子里,但他也是一个被现实彻底磨平了棱角的懦夫。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发火,而是轻轻地对身后的林宇伸出了手。
林宇立刻打开黑色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轻轻放在了王卫国面前的茶几上。
王卫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白布,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而在布的边缘,密密麻麻地按着十二个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王书记,今天早上,就是这十二个遇难矿工的家属,跪在市委大门口,把这个东西交给了我。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经济建设,也不知道什么叫政治生态,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被人活生生地封死在了矿井里!”齐学斌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王卫国的手微微颤抖着,想要去摸那个证物袋,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卫国同志,”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你当年在部队当过连长,转业后干了十年的刑警,又干了十年的纪委。我听说,你当年为了查原州的一起走私案,被人用刀顶在脖子上都没退半步。你这满屋子的军功章和奖状,难道就是为了换取今天这六个月的“平安着陆”吗?”
齐学斌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王卫国:“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党和人民给的权力!如果连老百姓的命都护不住,如果连几千万的民脂民膏被一群蛀虫明目张胆地洗走我们都不敢管,那我们还讲什么党性?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党员?”
“党性”这两个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卫国的心脏上。
这位即将退休的老纪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眶发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那份血书。那十二个血手印,仿佛十二双绝望的眼睛,在无声地质问着他这十年来的一次次妥协和退让。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王卫国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王卫国猛地闭上眼睛,两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原本浑浊的双眼中,重新爆发出了一股如同老狼般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年的、属于纪检干部的杀气。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齐书记,您说吧,要我老王怎么干?”王卫国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这身皮,这顶乌纱帽,我都不要了!只要能把原州这颗毒瘤挖出来,我王卫国给您当马前卒!”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位重新焕发斗志的老兵,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他走上前,用力握住了王卫国的手。
“好!卫国同志,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齐学斌转过头,从林宇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递给王卫国。
“这是林宇查出来的城投公司资金流转路线图。马宗明今天下午在常委会上之所以死保周建兵和薛大成,还给他们安排了所谓的“休假”,就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销毁财政局和安监局内部的核心原始账目。特别是周建兵,他手里捏着那两千万资金拆分的U盘秘钥,这是整个案件最核心的物证。”
王卫国看着那份错综复杂的路线图,立刻凭借多年的办案经验看出了端倪。
“齐书记,您的意思是,周建兵今晚会行动?”
“不是会,是一定会。”齐学斌冷笑一声,“白天耳目众多,他不敢乱动。到了晚上,他一定会去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或者销毁。我来找你,就是因为我现在手里没有合法的执法权去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只有纪委,只有你王书记出面,才能名正言顺地在关键时刻将他拿下。”
王卫国眼中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拿起了茶几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喂,纪委第一监察室老李吗?立刻把你们室最可靠的五个人叫回来,穿便装,带上执法记录仪,十分钟后在纪委大院后门集合。记住,任何人不准用内部对讲机,全部私人手机单线联系!有大活儿了!”
放下电话,王卫国转头看向齐学斌:“齐书记,我们去哪儿盯他?”
齐学斌转头看向林宇。
林宇立刻上前一步,冷静地汇报:“齐书记,王书记。我已经调取了周建兵名下的所有房产信息。除了市委家属院的住所,他在市郊的“翠湖山庄”还有一套以他小舅子名义买的别墅。根据市局交警队的内部监控显示,半个小时前,周建兵那辆私家车的车牌,刚刚驶入翠湖山庄所在的片区。”
“翠湖山庄?”王卫国冷哼一声,“那地方是原州有名的富人区,安保很严。看来,他的老巢就在那里。”
“走吧,卫国同志。”齐学斌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夹克,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今天晚上,我们就去这个翠湖山庄,给原州的本土派,送上一份大礼。”
夜风呼啸,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市委家属院,如同幽灵一般,向着市郊的方向疾驰而去。原州官场真正的大地震,终于在这一刻,拉开了血淋淋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