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的急救帐篷。让医生先看腿伤,然后给他弄点吃的喝的。”
“明白。齐局,老张说他有话想跟您说。”
“你替我告诉他,到了外面再说。现在什么都别说。”
“好。”
齐学斌关掉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
老张出来了。活着出来了。
他站在赵金彪的板房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抹灰白,黎明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信号弹的余光还在高空飘荡着,红色的光芒映在消散的薄雾里,像是给整个矿区蒙上了一层血色的纱。
矿区内部已经基本被控住了。特警队和刑警在各个角落清场,零星的叫骂和挣扎声越来越少。二十几名保安被分批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那些从工棚里被解救出来的黑工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一脸茫然。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脸色灰白,瘦得皮包骨头。有人哆哆嗦嗦地问旁边的刑警:“大哥,我们能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吗?”
齐学斌让人给这些矿工发了水和饼干,然后在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板房里把他们集中安置起来。登记身份和做笔录是后面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乱跑,也别让他们被矿区里还没清理干净的其他人伤害。
凌晨五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从省道方向疾驰而来,在矿区大门外的路障前嘎然停住。车门打开,程兴来裹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从后座跳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神里交织着惊恐和愤怒。
“齐学斌!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齐学斌走到大门口,与他面对面站定。
“程县长,大清早把您从被窝里叫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你有谁的批准?这是我程兴来管辖范围内的合法生产企业!你一个副县长凭什么带人冲进来?!”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递到程兴来面前。
“第一份,省安监总局联合督查令,今天凌晨三点正式签发。第二份,清河县公安局搜查令,我本人签批。两证齐全,程序合法。”
程兴来一把抓过那两份文件,借着车灯的光扫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省安监总局的联合督查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国徽大印,签发人是高副厅长。这不是县里甚至市里能拦住的东西。
“你……你这是串通好的。”程兴来的声音变了调。
齐学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叠A4纸那是张国强拼死拍摄的分红账本的打印件。他把最关键的那几页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在程兴来面前展开。
程总。每月二十万到五十万。
高爷。每月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
澳门壳公司进账尾号。
“程县长,”齐学斌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兴来苍白的脸上,“这上面的程总,是您吗?”
程兴来的嘴张了张,又合了上去。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转动着,像是一台陷入死循环的电脑。
齐学斌收起文件,后退了一步。
“程县长,我现在正式通知您。按照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及清河县公安局的侦查需要,您有权保持沉默。但从现在开始,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如您拒绝配合,我将依法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程兴来的双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齐学斌转身走回矿区。
在穿过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车旁的程兴来。
半年。整整半年的忍辱负重、低头哈腰、装孙子。
从那次在张维意办公室被训话、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检讨、到把自己的嫡系大将张国强亲手推进火坑、到夜以继日地在信访室里处理历史积案攒威望。
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齐学斌没有笑。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大步走向矿区深处。
消防大队的车队已经到了省道卡口。老陈站在一辆红色的救援指挥车旁边,正指挥着消防员卸下大型排水泵和救援设备。
齐学斌与他通过对讲机联络。
“老陈,设备到了多少?”
“全到了。两台大型排水泵、四台潜水泵、生命探测仪、急救帐篷都已经卸完了。我的人随时可以进场。”
“先不进。在外围待命。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对了齐局,有个事。你那个人已经到我这边了。腿伤不重,淤血肿胀,没有骨折。但他身体太虚了,估计是长期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我让医疗兵先给他挂了一瓶葡萄糖。”
“好。告诉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过去看他。”
半个小时后,矿区内部的清场工作基本结束。赵金彪和他手下的二十三名保安全部被制服,分批用面包车押送回县局。经侦的人在板房里清点出了七箱文件和四个硬盘,全部贴上了封条装车。
齐学斌把现场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了刑侦大队副队长老马,自己开车去了省道卡口。
急救帐篷搭在卡口东侧的一片空地上。三顶军绿色的帐篷一字排开,消防大队的医疗兵在里面忙碌着。
齐学斌掀开第一顶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张国强躺在一张行军床上。
这一眼让齐学斌的脚步顿了整整两秒。
一个月前被他亲手送进东山矿区的张国强,和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简直判若两人。那个五十出头但精神头十足的老刑警,现在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凹陷,脸色蜡黄蜡黄的带着一层灰白的绒毛。他的双手粗糙得像两截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煤渣。左小腿打了绷带,绷带上还渗着一圈淡淡的血渍。
但张国强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到齐学斌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齐学斌走过去,在行军床边蹲了下来。
谁也没有先说话。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输液管里葡萄糖溶液滴答滴答的声音。
“老张。”齐学斌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齐局。”张国强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受苦了。”
张国强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拧成一团的抹布,嘴唇干裂到发白,但那个笑容比齐学斌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真实。
“没事。就是瘦了点。”
齐学斌垂下头,看着地面。他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腿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巡夜的蛇头喝多了酒,路过我工棚的时候看我还没睡觉,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性踹了我两脚。小事,皮肉伤。”
“混蛋。”齐学斌低声骂了一句——他不常骂人,但这一声是真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齐局,证据都到了吧?”张国强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自己的伤上移开了。
“到了。六条证据链,每一条都铁得不能再铁。赵金彪已经被押走了。程兴来也到了现场。”
“程兴来到了?那高建新呢?”
“他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今天上午吴晓华会在市里动手。”
张国强缓缓地闭上了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齐学斌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感谢的话、说点道歉的话、说点承诺什么的。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站在行军床前,啪的一声立正,然后抬起右手,对着躺在床上的张国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旁边的医疗兵和消防员都愣住了。
张国强看着齐学斌举起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回礼,但齐学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你躺着。”
齐学斌放下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年过完了。咱们送这帮畜生下地狱去。”
张国强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没哭,但鼻子红了。
齐学斌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整个矿区像一个被揭开了盖子的蚁穴。到处是被拉倒的铁丝网、被撬开的铁锁、被摔在地上的铁棍和砍刀。赵金彪的板房里灯还亮着,经侦的人正在里面一份一份地清点和封存文件。
太阳正在东边的天际线上缓缓升起。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了矿区的开采面上,那些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在晨光中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层层叠叠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山体,有些裂缝深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铁锈水。
齐学斌看着那些裂缝里不断渗出的水,心里猛地一紧。
水比他预想的多。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土壤是湿的,不是昨晚下过雨的那种湿,而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那种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海绵上。
这座山,已经被水灌到了极限。
齐学斌站起身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