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真垂下眼。
她看着手里那只铜皮暖炉，炉身上錾着细密的缠枝纹。
一百八十万两她拆得利索。
八十万孝敬中宫，一百万挂进中宫掌眼的功德专账。
每一笔都合法、体面、无懈可击。
可她自己的心账，却怎么也算不平。
“我只是……”李妙真顿了顿，往日里在算盘上拨弄千万两白银的爽利全没了，“只是不想等到有一天，别人提起李妙真，就只剩一句——好用的账房。”
陆瑶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她伸手从软榻边的紫檀小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展开后，拍到小几上。
纸上是林休的字迹。
潦草、张扬、毫无帝王威仪，像赶鸭子似的写着一行大字：“陆瑶有了，速来坤宁宫帮忙。”
李妙真呼吸顿了一拍。
这纸条她从未见过。
“前日太医刚诊出喜脉，他急得在这暖阁里团团转。”陆瑶指尖点着那行丑字，“这是他下意识写的第一道密札。写完觉得太没规矩，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这才另外吩咐司礼监，去总行给你传了一道四平八稳的口谕。”
李妙真愣住了。
她想起来，前日传到皇家银行的，确实是一句极其公事公办的“着皇贵妃入内统筹”。她当时冒雪顶风闯进坤宁宫，一边骂林休不是人，一边把安胎的银流、药材、人手全扛了下来。
“你看。”陆瑶把那张皱巴巴的废纸往她手边推了推，“他在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第一时间找你，不是下旨调账房，是本能地把你当家里人。”
李妙真喉间一哽。
“这笔糊涂账是他惹出来的，就该去找他报销。”陆瑶靠回软榻，“你冲我发什么邪火？我又没让你替我挡江南的唾沫星子。”
李妙真低头看着那张废纸。
林休的字迹丑得一如既往，可这一刻她却觉得那几笔横竖都像在戳她心窝子。
她刚才在总行里算得再漂亮，那也是公账。
公账她可以无敌。
可私账……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平。
“小桃。”陆瑶忽然开口，“去备轿。”
小桃一怔：“娘娘，这么晚了……”
“不去皇家银行。”陆瑶看了李妙真一眼，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去乾清宫。”
李妙真猛地抬头：“陆瑶！”
“我现在怀着身孕不能吹冷风。”陆瑶理直气壮地拢了拢身上的薄毯，“你腿脚利索，替我去把他骂一顿。算我的。”
李妙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不是去讨宠”，想说“我只是去办正事”，想说“你别瞎安排”。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陆瑶说得对。
这笔账，本来就该林休认。
“我去了。”李妙真站起身，把那张皱巴巴的废纸折好塞进袖口。
“等等。”陆瑶又叫住她。
李妙真回头。
陆瑶从案上端起一碗晾至微烫的汤药，递过去：“把这碗气血调理汤喝了再去。我亲自开的方子，苦是苦了点，但你这脉象再憋着，回头见了他怕是要当场晕在龙案上。”
李妙真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药黑成这样，你莫不是想毒死我？”
“对，毒药名叫别把自己憋死。”陆瑶连眼皮都没抬，”温度刚好，喝了赶紧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