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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聪明人走正门,傻子走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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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一群被绑架的大爷!

    茶棚里的马千户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嗤笑了一声:

    “瞧瞧,瞧瞧。这就是那个什么……张……张愣子?”

    “是张直。”对面的刘主事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怜悯,“御史台今年的新科进士,一根筋的主儿。听说在岭南那边,差点把当地的土司给逼反了。”

    “真是不懂事啊。”马千户摇了摇头,一脸的老气横秋,“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把地方得罪死了,把同僚也得罪死了,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真以为陛下会为了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去跟满朝文武作对?”

    “可不是嘛。”旁边凑过来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一脸看笑话的表情,“我听说啊,这小子为了查账,硬是把岭南几个大族的祖坟都给刨了……咳咳,虽然说是为了找藏银,但这也太……太那个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你看他带回来的那些人。”马千户指了指囚车,“好家伙,那是岭南王的管家吧?那是当地首富的亲弟弟吧?啧啧啧,这是把岭南的天都给捅破了啊。这种人,带进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三法司谁敢审?谁审谁倒霉!”

    众人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

    那些嘲讽、不屑、看傻子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向了刚刚进城的那个年轻官员——张直。

    ……

    张直此时正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当然听到了周围的那些声音。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甚至那些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冷热交替,让他有些眩晕。

    他做错了吗?

    这一路从岭南走回来,三千里路云和月。

    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了查清那笔被藏匿的赈灾银,他在蚊虫肆虐的沼泽地里蹲了三天三夜;

    为了抓住那个鱼肉乡里的恶霸,他顶着当地宗族的械斗压力,硬是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兄弟冲进了坞堡。

    看看身后的这些车。

    那是三百万两白银啊!

    那是岭南百姓的血汗钱,是朝廷的救命钱!

    这一车车的银子,每一两上面都沾着贪官污吏的油水,也沾着他和兄弟们的汗水。

    可是现在,当他满怀着一腔热血,以为回到京城能得到哪怕一句认可的时候。

    迎接他的,却是这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就像他在岭南时,那些贪官看他的眼神一样——

    像是在看一个不合群的怪物。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

    “张大人……”

    身旁的一个锦衣卫小旗凑了过来,声音有些干涩,“兄弟们都累了,要不……咱们先把银子交割了,然后找个地方歇歇?”

    张直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

    这汉子原本也是条精壮的汉子,现在却瘦得眼窝深陷,身上的飞鱼服都空荡荡的。这一路上,因为张直的“不懂规矩”,这帮锦衣卫兄弟也没少受罪,没捞到油水不说,还差点把命搭上。

    此刻,这汉子看着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僚,眼中流露出的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深深的自卑和惶恐。

    他在怕。

    怕被孤立,怕被排挤,怕因为跟错了人而毁了前程。

    张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难道所谓的“为国为民”,在这些聪明人眼里,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难道陛下设立巡视组,真的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要点钱就算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瞬间将这个年轻的御史淹没。

    他突然觉得这巍峨的京城城墙,变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正准备吞噬掉所有不肯低头的异类。

    “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张直的思绪。

    只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正是负责接待回京人员的礼部侍郎。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礼部侍郎用扇子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怪味,“哎呀,张大人,不是本官说你。做官嘛,要有体面。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这让陛下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朝廷虐待功臣呢。”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直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这些泥点子是光荣的勋章,想要说那车里的银子比任何人的脸面都干净。

    但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礼部侍郎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赶紧去户部交割银子,然后把犯人送去刑部大牢。记住了,别走朱雀大街,走侧门。别冲撞了贵人的车驾。”

    别走正门。

    走侧门。

    别丢人。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张直的脸上。

    他拼了命带回来的三百万两白银,拼了命抓回来的恶霸,在这些人眼里,竟然成了需要遮遮掩掩的“丢人现眼”?

    张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烂泥的靴子。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也许,马千户他们是对的。

    在这个大染缸里,谁想清白,谁就是最大的罪人。

    “……是。”

    张直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牵起缰绳,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默默地带着车队,走向了那个阴暗逼仄的侧门。

    身后,是同僚们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来来来,喝完这杯,咱们去教坊司听曲儿!”

    “听说新来了个花魁,那身段……”

    “哈哈哈哈,今晚不醉不归!”

    雪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冻雨落在张直的脸上,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热泪,一起滚落进那满是污泥的尘埃里。

    在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嘲笑声,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入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这京城的繁华,与他无关;这官场的荣耀,更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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