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笔,想写一封回信,解释,剖白,甚至争辩。但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解释什么?剖白什么?说他看到的危机比太子看到的更深远?说他选择的道路虽痛苦却是唯一生路?说太子的仁政理想在当下只是空中楼阁?这些话,太子听得进去吗?即便听得进去,他能接受吗?这封“手谕”本身,或许就是太子在做了最后努力,试图以情动人,挽回“误入歧途”的九叔。
最终,李瑾颓然放下笔。解释是苍白的,争论是无益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当理念的根本分歧无法弥合时,任何言辞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成为新的裂痕。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夏末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庭院中,一株老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预示着秋的临近。帝国也如这棵大树,外表看似枝繁叶茂,内里却已蛀空,若不施以猛药,恐难挨过下一个严冬。可施药者,却要承受来自树本身(既得利益者)和那些只想为树浇水修剪、不愿伤其分毫的“仁者”(太子及其拥护者)的双重攻击。
“殿下啊殿下……” 李瑾望着东宫的方向,无声地叹息,“你可知,你的一片仁心,或许正在将你,将大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多么希望太子能睁开眼睛,看一看这盛世表象下的汹涌暗流,能理解他这番“刮骨疗毒”的苦心。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太子有他的认知局限,有他依赖的群体,有他坚信不疑的“道”。这条“道”,在李瑾看来是绝路,在太子看来却是唯一正途。
忠乎?义乎?
忠于太子个人,或许能保全君臣名分,得一个“纯臣”的美名,甚至将来太子继位,他或可凭借旧日情分得以善终。但那样,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认定的救国之路被堵死,看着帝国在“仁政”的麻醉下一步步滑向深渊。这对他而言,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是对他穿越以来所有信念和努力的彻底背叛。
坚持心中的“义”,力推新政,或许能挽救国运于万一,但势必与太子渐行渐远,甚至彻底决裂。他将背负“悖逆”、“酷吏”、“离间天家”的骂名,生前身后,恐都难得清净。更可怕的是,若因此加剧朝廷分裂,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动摇国本,那他的“义”,又成了什么?岂不是成了误国的“不义”?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结。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要承受良心的拷问和道义的责难。
“相王,”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的心腹幕僚,从王府时代就追随他的杜先生。杜先生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是极少数能理解他内心困境的人之一。
“杜先生来了。” 李瑾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疲惫。
杜先生走到他身侧,也望着窗外的景色,缓缓道:“王爷可是在为太子殿下的手谕烦心?”
“你都知道了。” 李瑾并不意外。杜先生掌管情报,消息灵通。
“太子仁厚,其心可鉴。” 杜先生道,“然其道,恐难行于当下。王爷之心,老朽亦知。只是……如今僵局,王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长久下去,非但于国事无补,于王爷自身,亦是大患。”
“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李瑾问道,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
杜先生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自古变法者,鲜有善终。商鞅车裂,吴起箭毙,晁错腰斩……非其法不善,乃其触动利益过巨,又无强力君主持之。如今,天后虽支持王爷,然天后毕竟……年事已高,且与太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武则天的地位和未来并不绝对稳固,且与太子关系微妙。
“王爷所行之事,乃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则覆亡。既已行至中流,便再无回头路。至于太子……王爷与殿下有师生之谊,王爷顾念旧情,乃仁者之心。然则,为大事者,不拘小节;谋国者,难顾私情。 王爷心系天下,当知取舍。若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小仁而舍大义,则非但前功尽弃,恐祸更烈于不行变革之时。”
李瑾身躯微震。杜先生的话,冷酷而现实,将他内心的挣扎赤裸裸地剖开。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已经站在了浪潮之巅,身后是无数期待、依赖,也是无数嫉妒、仇恨的目光。退一步,不仅是个人身败名裂,更是新政的全面崩溃,是旧势力的疯狂反扑,是国家可能更快地滑向深渊。
“忠义难全……” 李瑾喃喃道,声音干涩,“或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道选择题。选择了‘义’(他心中的救国之道),便注定要辜负那份‘忠’(对储君个人的忠诚)。或者说,我之‘忠’,早已不再是忠于某一人,而是忠于这大唐江山,忠于这天下苍生。纵然被骂作悖逆,被斥为酷吏,也……只能如此了。”
说出这番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心头那块巨石却似乎松动了一丝。尽管痛苦依旧,尽管对太子的愧疚与遗憾不会消失,但至少,在理念的十字路口,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方向——那条充满荆棘、可能孤独、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但在他看来唯一有可能通向生机的方向。
“只是苦了琮儿……” 他想起儿子,心中又是一痛。自己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也将儿子置于了风暴的中心。他能护得住他吗?
杜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低声道:“世子聪慧,且已明事理。王爷日前教诲,他当能体会。眼下,王爷更需考虑的,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风浪。太子既已如此表态,天后那边……恐怕也不会再无表示。”
李瑾眼神一凝。是的,太子以“手谕”方式私下沟通,已是一种最后的努力,也是一种姿态的表明。而天后武则天,那位精明强干、手腕凌厉的帝国实际主宰者,绝不会对此毫无察觉,也绝不会坐视自己最重要的盟友和“利刃”内心动摇。
更大的风暴,恐怕即将来临。而在这场风暴中,他必须更加坚定,更加清醒。忠义难全,他既已做出了内心的抉择,就只能沿着这条注定孤独、注定充满非议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
窗外,乌云悄然聚拢,天色暗了下来,一场夏末的雷雨,似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