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效率极低,且常常无功而返。
资金是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她手头的现金(兑换后的当地货币和少量美元)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住宿、最廉价的食物、交通(她尽量步行,但城市太大,有时不得不乘坐破旧的公交),每一项都是开销。她必须尽快找到前往加拿大的方法,否则将坐吃山空,甚至流落街头。
第三天下午,在一家华人开的、主要做本地人生意的小面馆里,苏晴(林芳)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慢慢地吃着,同时不动声色地听着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跑船或做小生意模样的华人男子聊天。他们的谈话夹杂着粤语、普通话和当地语言,声音时高时低。
“……妈的,最近查得严,老李那条线听说栽了,货和人都扣了。”
“正常啦,雨季快来了,海上风浪大,条子也晓得这时候油水多。”
“阿勇那边还能走不?贵点无所谓,安全第一。”
“阿勇?他最近好像不接散客了,只做大单,而且不走北线,走东线,绕远,但听说稳。”
“东线?那不是更麻烦?要转几次?”
“具体不清楚,好像要先到菲律宾,再想办法。价钱嘛,这个数……”说话的人比了个手势。
苏晴(林芳)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压住抬头去看的冲动,只是继续低头吃面,耳朵却竖得笔直。东线?菲律宾?转道?这听起来像是偷渡集团的路线!虽然危险,但这或许是她这个“身份”和“财力”能接触到的、前往北美的唯一途径?不,这太冒险了。且不说偷渡过程中的种种不测,就算成功抵达,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在加拿大寸步难行,更别提追查韩晓了。
正当她内心剧烈斗争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醉意和炫耀:“切,偷渡?落伍啦!现在有钱的,谁还走那种路?直接搞个工签、学签,或者投资移民,光明正大过去!我表舅的二儿子,就在温哥华那边,给人办这个,一条龙服务,贵是贵点,但安全啊!房子、车子、身份,全给你搞定!”
温哥华!苏晴(林芳)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是温哥华!
“得了吧,老四,你表舅那二儿子,听说就是个拉皮条的,介绍的学校野鸡都不如,过去打黑工还差不多,真拿身份?做梦吧!”旁人嗤笑。
“你懂个屁!渠道不一样!真有门路的,当然有办法……”那个被称为“老四”的男人似乎被激怒了,声音高了起来,开始吹嘘他表舅的儿子认识多少“大人物”,能办多么“稳妥”的事情,甚至提到了“有些国内的老板,过去避风头,不也走这种……”
苏晴(林芳)的心沉了下去。吹嘘的成分居多,但其中透出的信息却让她警惕。如果韩晓,或者与他相关的人,是通过类似的“渠道”在加拿大立足,甚至获得某种程度的保护,那么她以“林芳”的身份贸然接近,无疑是以卵击石。她需要更安全、更合法的身份作为掩护,至少是能短期合法停留的身份。
面汤见底,邻桌的谈话也转向了其他琐事。苏晴(林芳)默默付了钱,走出面馆。热带午后的阳光炽烈如火,烤得地面发烫。她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混迹于肤色黝黑、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语言不通,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目标隐匿在万里之外、可能受到重重保护的豪华堡垒之中。每一条看似可能的路径,都布满了荆棘和陷阱。偷渡,风险极高,且后续难以行动;合法途径,她缺乏资金和“干净”的背景;通过灰色渠道办理假身份或临时签证,不仅需要大笔金钱,更可能落入骗局或更危险的境地。
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心小公园,找了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她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听着完全不懂的语言,闻着空气中混合的、属于热带城市的浓烈气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助。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但现实的坚冰,却几乎要将这火焰冻熄。
不能放弃。她对自己说。苏晴已经死了。罗梓还在。林芳……必须找到路。
她重新梳理思路。直接前往温哥华,以她目前的条件,几乎不可能。或许,可以换个思路。先利用“林芳”这个身份,在这个东南亚国家暂时立足,想办法筹集更多资金,同时利用这里的网络(尽管是底层和灰色·网络),尝试获取更具体、更可靠的关于韩晓在加拿大动向的信息,甚至……尝试联系“泥鳅”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国际化的“渠道”?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运气,更需要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重新建立起类似“磐石”那样的、哪怕是最简陋的信息和人脉网络。
这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别无选择。
就在她陷入沉思时,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的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那是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皮肤晒成古铜色的中年华裔男人,嘴里叼着烟,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但苏晴(林芳)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余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男人抽完烟,将烟蒂踩灭,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这鬼天气,真他妈热。想找点凉快事做都不容易。”
苏晴(林芳)心中一动,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保持着木然的表情,望着远处。
男人等了几秒,见没反应,又叹了口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听说北边现在倒是凉快,就是过去麻烦。有钱的坐飞机,没钱的,就只能想别的法子咯。”
苏晴(林芳)慢慢转过头,看向男人,脸上露出那种底层妇女特有的、带着戒备和一丝好奇的茫然表情,用生硬的普通话问:“你……你说北边?哪里北边?”
男人似乎这才“注意到”她,取下墨镜,露出一张精明世故的脸,打量了她几眼,笑了笑:“大姐,听口音,刚过来没多久吧?北边,加拿大,美国啊,那边现在气候好。”
“哦……”苏晴(林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搓着衣角,低声嘟囔,“那地方,好是好,就是……去不起。”
男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身体朝她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大姐,话不能这么说。事在人为嘛。看你想怎么去,去干啥。要是就想出去看看,打个黑工,赚点钱,路子也不是没有……就是,得吃点苦头。”
苏晴(林芳)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却显出更深的疑虑和警惕,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我……我没钱。也不懂。我就想……找个地方,安生过日子。” 她故意将“安生过日子”几个字说得很重,带着一种底层妇女对稳定生活的朴素渴望。
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味:“安生过日子,哪里不是过?这里也行啊。不过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姐要是真有想法,我倒是认识几个人,或许能帮上点小忙……当然,得看缘分,也得看诚意。”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搓了搓手指。
苏晴(林芳)立刻露出惶恐的表情,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没钱,真的没钱……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她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慌忙站起身,拎起那个破旧的行李袋,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小公园,脚步有些踉跄,将一个胆小、多疑、又有点好奇的底层妇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直到拐过街角,混入人群,苏晴(林芳)才放慢脚步,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那个男人,是偶然搭讪,还是别有所图?是拉皮条的蛇头,还是更危险的人物?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无论如何,这至少证明,在这座城市的底层和灰色地带,确实存在着通往“北边”的、不见光的路径。这既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
她抬头看了看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异国的天空。夕阳西下,将建筑物的边缘染成金红色。孤独感依旧如影随形,但最初的茫然和无措,已被一种更为冷硬的决心所取代。
路,是人走出来的。没有路,就踩出一条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将重新化身“罗梓”,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泥泞和荆棘中,开辟出一条通往仇敌、也通往真相的血路。而第一步,就是在这个龙蛇混杂的异国他乡,活下去,并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通往下一站的、黑暗的缝隙。
她紧了紧肩上的行李袋,迈开脚步,朝着廉价旅馆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下班时分拥挤的人潮,单薄,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钢铁般的韧性。孤独的追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