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她话语里隐含的警告和那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种选择,两种未来,像两条岔开的路,一条通往充满荆棘但可能看到广阔天地的山巅,一条通往风景熟悉但处处是无形藩篱的城堡。他站在路口,进退维谷。
接下来的几天,罗梓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消耗。他在“预见未来”的工作效率明显下降,虽然依旧按时完成,但那种全情投入、灵感迸发的状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般的执行。他强迫自己研读孵化基金的方案,大脑却不断将其与猎头提供的三个机会进行对比,越想越乱。他开始失眠,即使勉强睡着,也常常被混乱的梦境困扰,有时梦见他签下了B公司的合同,意气风发地站在新的实验室里,下一秒却看到韩晓冰冷失望的眼神和母亲担忧的面容;有时又梦见自己选择留下,在盛大的签约仪式上,与林佑安握手,转身却发现自己脖子上套着无形的枷锁,韩晓在远处高台上,面无表情地操纵着锁链。
他变得异常沉默,对强子他们偶尔的关心询问,也只是含糊应付。他下意识地避开了与韩晓的直接接触,所有关于孵化基金的沟通,都通过邮件和陈璐进行,邮件措辞依旧恭敬而疏离。他开始更频繁地与母亲视频,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絮叨着家乡的琐事和身体的康复情况,心里会获得片刻的宁静,但挂断电话后,那种需要做出抉择的压力又会成倍涌来。
他甚至开始做一些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情。比如,他会在网上搜索那三家潜在公司的蛛丝马迹,试图验证David刘的说法;他会反复回想与韩晓相处的点滴细节,试图从中找出可以支撑“留下”或“离开”决定的证据;他还会不自觉地观察韩晓,在会议上,在走廊里,试图从她一丝不苟的妆容和滴水不漏的言行中,解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是全然将他视为“资产”的冷漠,还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但每次,他都只能看到那个完美、强大、无懈可击的韩总,这让他更加沮丧。
这天下午,罗梓被一个技术难题卡住,心烦意乱,索性提前离开公司。他没有回“安全屋”,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街道上走着。初冬的午后,阳光惨淡,寒风萧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江边。就是在这里,他接到了David刘的第一个电话。江水依旧沉默地流淌,对岸的楼宇在薄暮中亮起零星灯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陈璐发来的邮件,关于孵化基金项目与林氏资本团队的第一次正式筹备会议安排,时间就在后天下午。邮件末尾,陈璐例行公事地提醒他确认时间,并附上了详细的会议议程和林氏方面参会人员名单。林佑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几乎同时,David刘的加密通讯软件也闪了一下。是一条简短的消息:“罗先生,冒昧再次打扰。关于B和C两个机会,对方希望能在本周内得到您初步的意向反馈,以便进行下一步深入沟通。他们非常欣赏您,也理解您的考量,但时间窗口确实比较紧张。期待您的回复。”
两边的“催促”,几乎是同时抵达。一边是韩晓安排的、通往更复杂权力场和不确定人际关系的“新路”;一边是猎头带来的、充满诱惑却也遍布风险的“岔路”。他必须做出选择了,不能再摇摆不定。
自尊在叫嚣:接受B或C,离开这里,去一个真正欣赏你、给你空间的地方,证明你的价值,赢得你应得的尊重!你难道要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和控制下,做一个听话的“投资品”吗?
情感在低语:留下吧,再试试。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她对你有恩,你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也许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或者压力太大。那个新位置,未必不是机会。而且,K.Z.L还在暗处,离开真的安全吗?
现实在质问:母亲的未来怎么办?你的责任呢?一时的意气用事,如果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吗?留下,至少稳定和安全暂时有保障。
罗梓站在江堤上,寒风卷起他的衣角,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望着远处暮色中模糊的地平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两全其美的选项。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得到一些,也必然失去一些。而此刻,他必须在“自尊”与“爱情”(如果那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可以称之为爱情的话)之间,在“自由的未来”与“熟悉的安稳”之间,在“自我实现”与“责任担当”之间,做出一个痛苦的、可能影响一生的抉择。
自尊与爱情,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潮水,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却无法帮助他理清哪怕一丝头绪。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在寒风中,低低地、近乎无声地问了自己一句:
“罗梓,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风呼啸而过,没有回答。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