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投资品”安全的必要成本。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回到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安全屋”时,他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到一阵刺骨的荒谬和孤独。他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却填不满心底那个被“投资品”三个字凿开的空洞。
韩晓那边,似乎也彻底贯彻了“交易”原则。她不再过问罗梓的任何私事,包括他母亲的恢复情况(陈璐依旧会例行公事般地转达“志愿者”的反馈,但罗梓知道,那只是流程)。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公司的战略规划和外部资本接洽中。有风声传出,林氏资本对“预见未来”的下一轮融资表现出浓厚兴趣,韩晓近期与林佑安的会面明显频繁起来。在一次非正式的媒体采访中,当被问及公司近期的人事动态和核心团队稳定性时,韩晓面带得体微笑,回答得无懈可击:“‘预见未来’拥有业内顶尖的技术团队和健康的人才梯队,我们鼓励内部竞争和良性流动,也始终对市场上的优秀人才持开放态度。”
这番话,被一些人解读为对罗梓地位的微妙敲打,也为公司内部本就涌动的暗流,增添了几分猜测。
罗梓听到这段采访的转述时,正在办公室里调试一段核心算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敲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行业新闻。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某个位置,又冷硬了一分。
下班时间,他拒绝了强子他们喝酒的邀请,也懒得回那个毫无人气的“安全屋”,便一个人驱车来到了江边。初冬的晚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江面开阔,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光斑。这里没有“影子”,或者说,“影子”们很知趣地停在远处的路边,没有跟过来。
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交易”和“控制”定义的喘息之机。
靠在冰冷的江堤栏杆上,望着茫茫的江面,罗梓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一种源于价值认同崩塌和未来方向迷失的疲惫。他曾经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华,在“预见未来”这个平台上,可以闯出一片天,可以报答韩晓的知遇之恩,可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但现在,支撑这一切的基石——那种超越纯粹利益交换的信任和联结——似乎已经破碎了。剩下的,只有冰冷的计算和评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皱了下眉,他接起。
“您好,请问是罗梓罗先生吗?”一个客气而职业化的女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罗先生您好,这里是‘伯乐精英’猎头顾问公司。很冒昧打扰您,我们关注到您在‘预见未来’科技的卓越成就,对您的技术视野和领导能力非常钦佩。不知道您近期是否有时间,我们可否约个面,简单聊一聊?我们手上有几个非常不错的职位机会,无论是平台、发展空间还是薪酬待遇,相信都会让您感兴趣。”
猎头公司。
罗梓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充满诱惑力的女声,看着眼前沉沉流淌的江水,一时有些恍惚。
终于来了吗?来自外界的橄榄枝。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机会?是韩晓所说的“市场对优秀人才的开放态度”的印证,还是他作为“投资品”,价值被外界认可、可以“流动”的信号?
江风更冷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拂过眼睛。他对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如果你们有意向,可以先把相关资料发到我邮箱,我有空会看。”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见面。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可进可退的余地。
挂断电话,他依然靠在栏杆上,望着江对岸璀璨却遥远的灯火。猎头的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虽然没有立刻激起太大波澜,却让他清晰地看到,除了继续留在这笔越来越令人窒息的“交易”中,或者贸然跳入未知的创业洪流,他似乎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观望。
依附,还是独立?或许,还可以是……跳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他冰冷而疲惫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圈微小的、却持续扩散的涟漪。他不知道这条路是否更好,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脱离当下这种令人绝望的僵局的可能性。
远处的“影子”依旧静静地守在车旁,仿佛凝固的雕像。罗梓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深沉无边的江面,转身,朝着那辆代表着“保护”也代表着“束缚”的黑色奥迪走去。背影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孤直,又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破冰前的决绝。
冷战仍在继续,冰层看似坚硬。但冰面之下,水流已经开始悄然转向。猎头的电话,如同第一道细微的裂痕,预示着某种变化,或许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