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的脆弱感。
“韩总。” 罗梓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开口。
韩晓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惯有的从容和优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审视,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愠怒。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罗梓,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看清他内心每一个细微的念头。
罗梓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他没有退缩,迎着她的视线,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刚才门口的花篮……是怎么回事?”
韩晓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罗梓看了几秒,那目光复杂难明,似乎在衡量着什么。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冷,不带任何情绪:“你自己看。”
罗梓的心沉了沉,迈步走进了休息室。
这是一间供贵宾临时休息的小型房间,布置典雅。而此刻,房间中央,那个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巨大到近乎荒诞的花篮,正以一种突兀而刺眼的方式存在着。它几乎有半人高,由无数价格不菲的厄瓜多尔红玫瑰、白百合和满天星堆砌而成,浓烈到刺鼻的花香充斥了整个空间,几乎掩盖了房间本有的淡雅香氛。花篮的造型繁复夸张,系着俗气的金色和银色丝带,扎成巨大的蝴蝶结。在花团锦簇的正中央,插着一张对折的、质地厚重的烫金卡片。
罗梓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张卡片吸引了。他走上前,没有碰花篮,只是伸手拿起了那张卡片。卡片触手冰凉,边缘锋利。他打开,上面是打印出来的、端正的仿宋字体,内容简短,只有一句话:
“恭贺高升,前程似锦。故人遥祝,盛宴同享。”
落款处,是三个手写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英文字母:K.Z.L。
K.Z.L?
罗梓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卡片的手指瞬间收紧,坚硬的卡片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片刻。
这个名字的缩写,他太熟悉了!就在一个多月前,那个在昏暗仓库里,眼神贪婪而警惕的药贩子,那个韩晓口中“有点门路”的中间人,那个瘦猴称呼为“K哥”的男人!虽然当时没有互通姓名,但“K.Z.L”这个落款,与“老K”的称呼,以及那晚仓库里弥漫的危险气息,瞬间在他脑海中建立了联系!
是“老K”!是那个提供罕见药的药贩子!他怎么会知道今晚的庆典?怎么会送来这样一束充满挑衅意味的花篮?这张卡片上的“恭贺高升”、“故人遥祝”,看似祝福,实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仿佛被暗中窥视的黏腻感。“盛宴同享”四个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他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宣告着他与他们之间,因为那场交易,被强行建立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罗梓猛地抬头,看向韩晓,声音因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微微发紧:“是他?那个药贩子?他怎么会……”
韩晓已经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走廊的光线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束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诡异的花篮。她的脸色在室内更显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除了他,还能有谁。”韩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质感,“花是匿名订购,通过一家不起眼的小花店,现金支付,没有留下任何有效信息。送货人只说是一位先生订的,要求务必在今晚送到希尔顿酒店宴会厅,‘预见未来’公司庆典现场,收件人……是你,罗梓。”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落在罗梓手中的卡片上,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凛冽的寒意。
罗梓的心重重一沉。收件人是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老K”,不仅知道这场庆典,不仅知道韩晓,更精准地知道了他罗梓,并且,选择以这种方式,在他“高升”的时刻,“送”来“祝福”。这是一种炫耀,一种示威,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他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在哪里,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那场交易,并未随着药物的交付而结束。相反,它像一条隐形的线,将他和韩晓,与那个危险的灰色地带,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他想干什么?”罗梓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韩晓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沉默了片刻。她的背影在酒红色礼服的包裹下,显得单薄而紧绷。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敲在罗梓心上:“他什么也不想干,或者,什么都想干。这种人的心思,不能用常理揣度。送花,可能只是提醒我们,他‘记得’这笔交易,记得我们欠他一个‘人情’。也可能,”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罗梓,又扫了一眼那巨大的花篮,“是一种恶趣味的炫耀,或者……一个不那么友好的信号,告诉我们,我们在他眼里,是透明的。”
“透明的……”罗梓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不仅仅是今晚的庆典,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也在对方的监视之下?那个仓库,那些现金交易,那两支来路不明的药……这些,是否都成了对方手中的把柄?一股强烈的、被毒蛇盯上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韩晓走到罗梓面前,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走了那张卡片。她的指尖冰冷,触碰到罗梓的手时,让他微微一颤。“卡片我拿走。花篮,陈璐会处理掉,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今晚,”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罗梓,里面是不容置疑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命令的强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是今晚的主角,外面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回去,享受你的庆功宴。明白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将罗梓从那种被窥视的惊悚感中拉了回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神情,尽管他知道这份掌控在此刻可能只是强装的镇定。但他也明白,她是对的。此时此刻,惊慌失措、自乱阵脚,没有任何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心头翻涌的惊惧和疑惑死死压住,点了点头:“我明白。”
韩晓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冰霜并未融化。她将卡片仔细地收进手包,然后看了一眼那巨大的、散发着诡异香气和无声威胁的花篮,眼神厌恶,语气冷冽:“出去吧。记住,今晚,你只是罗总监,只是‘预见未来’的功臣。其他的,我来处理。”
罗梓最后看了一眼那束象征着不祥与威胁的鲜花,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廊里柔和的灯光和隐约的乐声重新将他包围,但刚才房间内那令人窒息的花香和冰冷的对话,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走回喧嚣的宴会厅,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与迎上来的同事、合作伙伴周旋。香槟的味道依旧甘醇,人们的笑容依旧热情,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璀璨。然而,这一切繁华与喜悦,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那阴影来自那束匿名送达的、充满恶意的花篮,来自“K.Z.L”那三个潦草的字母,更来自韩晓那句冰冷的“我来处理”背后,所隐含的未知风险与深不可测的暗流。
庆典的欢乐气氛依旧在发酵,但罗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危机并未随着母亲的脱险而解除,它以另一种更隐秘、更让人不安的方式,重新降临。而他,和韩晓,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拖入了这片未知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