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罗梓的喉咙又是一哽,他努力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到了,在手术室外面……药,用上了,手术……刚开始没多久。”
“哦哦,在手术了就好,在手术了就好!”强子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又急急地问,“罗哥,你吃饭没?身上钱够不?兄弟们凑了点,不多,你别嫌弃,就是一点心意,给咱妈买点营养品……”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猴子、大斌他们七嘴八舌的声音:“罗哥,你千万别着急!”“罗哥,有啥需要跑腿的,随时说话!”“我们都在呢!”
罗梓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意。在他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是这些昔日的兄弟,用他们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给了他最坚实的支撑。
“不用,强子,兄弟们,真的不用……”罗梓的声音哽咽着,“钱我还有,韩晓……韩晓她都安排好了。谢谢,谢谢你们……”
“哎呀,跟兄弟们客气啥!”强子打断他,“钱我已经转到你微信了,不多,就几万块,是兄弟们一点心意,你一定收下!给咱妈用,或者你自己买点吃的,别饿着!手术肯定能成功,咱妈福大命大,有你这么出息的儿子,还有嫂子……呃,韩总这么能耐的媳妇儿帮忙,肯定没事!我们在外边也帮你求菩萨保佑了!”
“对,罗哥,我们都等着好消息呢!”
“罗哥,挺住!”
电话那头传来兄弟们嘈杂却真挚的鼓励。
罗梓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韩晓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回应,看着他被泪水模糊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罗梓的微信提示音就接二连三地响起。强子、猴子、大斌、老赵……甚至还有几个已经很久没联系、听说消息后也辗转托人问到他号码的外卖站前同事,一笔笔或大或小的转账,伴随着一句句简单却滚烫的祝福和鼓励,涌入他的手机。
“罗哥,一点心意,给阿姨买点好的。”
“兄弟,加油!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
“罗总监,虽然不常联系,但有事您说话!”
“罗子,钱不多,别嫌少,给阿姨压压惊。”
这些转账,多的几千,少的几百,加起来或许还不如韩晓为这次救援所花费的九牛一毛,但它们承载的分量,却重若千钧。那是来自生活最底层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最纯粹的情义,是在这个冰冷现实的世界里,难得的人间温热。
罗梓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还有那些带着错别字、却情真意切的留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将手机屏幕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汲取那上面的温暖和力量。
韩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她见过太多的世态炎凉,也动用过太多冷冰冰的资源和规则,而此刻,罗梓这些昔日兄弟所展现出的、近乎原始的情义,让她冰冷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涟漪。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罗梓在拥有了如今的一切后,依然会对过去那段艰辛的岁月,对那些平凡的兄弟,怀有那样深刻的感情。因为有些东西,是金钱和地位永远无法衡量和替代的。
她轻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罗梓。罗梓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着,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
“他们会懂的。”韩晓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兄弟们,他们懂你现在的心情。他们的心意,你也收下。这份情,记着就好。”
罗梓用力地点点头,将脸埋进还带着韩晓指尖温度的纸巾里,肩膀微微耸动。
不知又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依旧顽固地亮着,像一只冷酷的眼睛,审判着门外人的耐心和希望。
突然,手术室旁边一扇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帽子的护士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似乎是一些器械或药品。
罗梓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护士!护士!里面……里面怎么样了?我妈妈她……”
护士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家属,放缓了语速,但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含糊:“家属别急,手术还在进行中。病人情况暂时稳定,王医生在专家指导下操作。我是出来取东西的,请让一让。”说完,便急匆匆地朝着器械消毒室的方向跑去。
只是暂时稳定……手术还在进行……罗梓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到长椅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护士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手术室大门,仿佛这样就能获得里面的信息。
韩晓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因恐惧而冰凉的手掌。
就在这时,韩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紧急医疗专家组”群里弹出消息。
省人医刘主任:“@所有人,第一阶段开颅和皮层造瘘已完成,术野暴露清晰。血肿位置比预想的更深,与内囊关系密切。Williams医生正在指导进行血肿边缘分离。目前病人生命体征平稳,麻醉深度稳定。但分离过程必须极其精细,速度会放慢。预计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消息后面,附上了一张有些模糊的、但能看出是显微镜下画面的截图,一些红色的区域和白色的组织边界被用绿色的箭头标记出来。
韩晓将手机屏幕递给罗梓看,指着上面的字,低声解释:“你看,手术在顺利进行,虽然慢,但很稳。专家在盯着,刘主任也在同步看着。这是好消息。”
罗梓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几行字,又看向那张他看不懂、却代表着母亲正在经历的生死过程的图片。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握着韩晓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他知道,最危险、最精细的部分,才刚刚开始。这两三个小时,将是比之前更加难熬的炼狱。
他重新在长椅上坐下,韩晓也挨着他坐下。他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将所有的意念和祈祷,都传递给那扇门后,正在与死神抢夺他母亲的生命的人们。
韩晓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他掌心不断渗出的冷汗。她抬眼,望向那盏依旧亮着刺眼红光的手术灯,眼神深邃而沉静。
她知道,这盏灯熄灭之前,每一分每一秒,对罗梓而言,都是凌迟。而她要做的,就是陪他熬过去,用她此刻能给予的全部的、无声的陪伴和支撑,陪他一起,等待那盏灯熄灭,等待命运最终的宣判。
走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两个紧紧依偎、共同等待的灵魂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遥远的天际,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