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为他奔走,为他着急。
“强子,我……”罗梓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起当年一起在烈日下、在暴雨中骑着电动车穿梭的日子,想起挤在狭小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的夜晚,想起强子因为他被顾客刁难而跟人打架的冲动,想起猴子总能把最难送的地址跑出最快速度的机灵,想起大斌憨厚的笑容和老赵总爱吹嘘自己见过多少“大人物”的滑稽……那些早已被“罗总监”、“金帆奖得主”等光环掩盖的、属于“外卖员罗梓”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罗哥,你跟兄弟们客气啥!”强子在那头嚷嚷道,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其他几个熟悉的声音,也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当年要不是你带着我们研究那些送单路线,教我们怎么跟难缠的客户打交道,还自己掏钱给生病的兄弟垫医药费,我们那帮人不知道得多苦!你现在出息了,是干大事的人了,但兄弟还是兄弟!你妈就是咱妈!咱们没啥大本事,但人多力量大,总能问出点门道来!”
“对!罗哥,你放心,嫂子(他指的是韩晓,虽然他们没见过,但都从强子那里听说过)那边肯定也在想办法,咱们这边也帮你问着,多条路,多份希望!”电话似乎被猴子抢了过去,他的声音更尖利一些,语速也更快,“我已经问了十几个以前送药时认识的药店老板和医药代表了,都说这药金贵,平时见都没见过。但有个在私人诊所帮忙的护士跟我说,她好像听诊所老板提过一嘴,说有个搞医疗器械的老板,家里有病人用过这个药,是从一个特别渠道弄来的,好像就在H市!我正托人问那个老板的联系方式呢!”
“罗哥,我这边也问到一个!”大斌憨厚的声音也挤了进来,“我之前拉的那个医药公司经理,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说他级别不够,接触不到这种药,但他有个师兄好像在什么生物公司,专门做罕见病药物代理的,他答应帮我问问!你别着急啊!”
“罗哥,我是老赵!我们小区那个心内科的王主任,说他以前进修的时候,在省人民医院见过这药,但那是给老干部用的,管控特别严。不过他说可以帮我问问他在省人医药剂科的同学,看有没有办法……”
你一言,我一语,杂乱,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像是一块块不起眼的石头,在罗梓几乎要干涸绝望的心湖里,投下一圈圈希望的涟漪。这些声音,来自城市的各个角落,来自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如今或许仍在为生活奔波的普通兄弟们。他们不懂什么复杂的医疗规则,不清楚跨国药企的运作流程,甚至说不全药品的准确化学名,但他们用自己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动用着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积累起来的人情网络和生存智慧,试图为他撬开一道可能的光。
“兄弟们……”罗梓的声音彻底哽咽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湿了。在韩晓动用顶层资源编织的精密救援网之外,另一张粗糙、却充满温度和力量的人情网,也在悄然铺开。这张网,或许不如前者高效、不如前者资源丰富,但它源自最朴素的兄弟情谊,源自“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草根力量,笨拙,却炽热,渺小,却坚韧。
“罗哥,你赶紧去医院看咱妈!找药的事,交给我们!有消息了立马告诉你!”强子大声说道,“对了,你到H市了吧?怎么去县城?有人接你没?”
“有,公司安排了车。”罗梓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
“那就好!路上小心!到了医院有啥事,随时给兄弟们打电话!咱们虽然没大钱,但出把子力气,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还是行的!”强子的话朴实无华,却重逾千斤。
“好,好……谢谢,谢谢兄弟们!”罗梓重重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挂断电话,罗梓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机场广播里正在播报到站信息,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嚣。可他的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强子、猴子、大斌、老赵他们那夹杂着乡音和关切的声音。一股混杂着感动、愧疚、温暖和重新燃起的微小希望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仅仅是依靠着韩晓那遥远而强大的力量。在他身后,还有这样一群人,一群他曾以为已经走远、实则从未真正离开的兄弟。
他握紧了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然没有韩晓的回复。但他心中的恐慌和无力感,却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些。他不再犹豫,迈开大步,朝着陈璐信息里提到的接机车位跑去。无论前方是绝境还是希望,他必须立刻赶到母亲身边。
而此时,韩晓乘坐的黑色越野车,已经驶入了那片位于城市边缘、显得有些荒凉的工业园区。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巨大的厂房阴影拉扯得怪诞嶙峋。按照“老K”发来的定位,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XX生物科技研发中心”破旧牌子的、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改建的建筑前。周围空旷寂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货车轰鸣声。
韩晓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带着工业区特有的、混合着金属和化工原料的气味,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角。她站在这栋黑黢黢的建筑前,身形显得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出鞘的刀。
“小张,带上设备,跟我进去。你,”她对司机说,“留在车里,保持发动机运转,锁好车门,注意周围动静。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按我给你的紧急联络方式报警,然后开车离开,不用管我们。”
“韩总!”司机和小张同时低声惊呼。
“按我说的做。”韩晓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理了理外套,从后座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装满现金的黑色运动包,挎在肩上,然后对小张点了点头,“走。”
药剂师小张脸色发白,抱着检测箱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韩晓的步伐。两人朝着那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去。
门内,一片昏暗,只有远处角落里,有一点猩红的烟头在明明灭灭。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警惕和一丝玩味,从黑暗深处传来:
“韩老板?果然守时。钱,带够了吗?”
韩晓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那点红光,声音平静无波,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我要先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