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裂隙入乱流

    “时光裂隙”，听名字还挺有诗意，让人联想到破碎的琉璃、静止的沙漏，或者至少是某种闪闪发光的奇幻景观。

    但现实是，当林夜赶到主城西郊，看到那片被称为“裂隙外围”的区域时，脑子里只剩下“垃圾填埋场”和“信号干扰区”两个词在来回蹦跶。

    天空是令人不安的灰白色，仿佛罩了一层磨砂玻璃。空气里的光线扭曲着，看久了让人眼晕。大地呈现不规则的龟裂状，裂缝中偶尔渗出些五颜六色、意义不明的光雾。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残骸：半截插在土里的中世纪骑士铠甲，旁边挨着一个锈迹斑斑、冒着电火花的机器人手臂；一棵树一半是郁郁葱葱的夏木，另一半是挂着冰棱的枯枝；甚至林夜还看到一块路牌，正面写着“主城西区集市→”，背面却写着“虚空深渊，危险勿入←”，箭头方向还他妈是反的！

    “这地方…是哪个程序员的梦遗之作吧？”林夜嘴角抽了抽，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道在地面缓慢游走、像是活过来的彩虹色裂痕。

    协会的封锁线拉在更外围一些，几个穿着制服的NPC守卫和玩家正守着，看到林夜靠近，一个看起来是队长的NPC拦住了他。

    “前方时空异常区域，危险等级A，禁止非授权人员进入。”队长表情严肃，指了指旁边立着的警示牌，上面用鲜红的字体写着“时空结构脆弱，误入者后果自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包括但不限于：传送到未知年代、卡在时间循环、年龄随机增减、性别暂时性反转、记忆错乱、物理存在不稳定等。”

    林夜眼皮跳了跳，特别是看到“性别暂时性反转”那几个字时，下意识地夹紧了腿。他亮出自己的冒险者徽章和星痕公会的会长标识，又提到了冷轩失踪和协会可能的救援行动。

    队长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原来是星痕的林夜会长。里面情况很复杂，协会的探查小队在更深处尝试建立前哨，但信号时断时续。您确定要进去？您的…呃，复活能力，在这种地方不一定保险。时间线的混乱可能会干扰复活锚点。”

    “总得试试。”林夜耸耸肩，“我还有个会员在里面，生死不明。而且，”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和手腕，“我带了点‘特殊观光指南’。”

    队长看了一眼林夜身上隐隐散发的、极其微弱但位阶极高的秩序与混乱气息，明智地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请务必小心。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或者感觉不适，立刻撤退。这是协会配发的紧急时空信标，捏碎后会将你强制传送回这个坐标附近，但只能用一次，且不一定百分百成功，因为这里的空间规则很…任性。”

    林夜接过那个看起来像颗普通鹅卵石、触手微温的信标，道了声谢，迈步跨过了封锁线。

    一步之隔，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首先袭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失重”感，不是身体漂浮，而是感觉自身的存在变得“轻薄”了，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紧接着，是各种杂乱的、无法分辨来源的声音碎片在耳边嗡嗡作响：有远古战场金铁交鸣的喊杀，有未来都市磁浮车流的呼啸，有孩童嬉笑，有老人叹息，甚至还有几句意义不明的机械合成音和兽吼。这些声音时大时小，时远时近，毫无规律。

    视觉上也同样糟糕。景物在轻微地晃动、重影，远处的景象像隔了层毛玻璃，近处的东西轮廓则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林夜甚至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偶尔会分裂成两三个，做出和自己不一样的动作。

    “我这是进了劣质VR体验馆吗？”林夜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种眩晕感。他尝试感应乌利尔给的“秩序印记”，脑海中浮现出一丝清凉的指引，像黑暗中的微弱路标，指向某个方向。但同时，玛门的“混乱感知”也在手腕处微微发热，传来一种指向完全不同、但似乎“更近”、“更有趣”的诱惑。

    “……两位老师，你们是商量好给我出选择题的吗？”林夜无语。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跟着“秩序印记”的指引走。毕竟，乌利尔虽然古板，但靠谱程度上似乎比玛门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魔要高那么一丢丢。

    遵循着那微弱的秩序感，林夜在光怪陆离的裂隙区域中艰难穿行。他避开那些色彩斑斓、看起来就很不妙的空间裂口，绕开时间流速明显异常的区域（比如一片草地，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枯萎、化为尘埃、又再次发芽，循环往复），还要时刻注意脚下可能突然出现的时空“水洼”——踩进去可能只是脚湿了，也可能瞬间被传送到十分钟前的位置，或者直接掉进一个时间停滞的气泡里。

    走了大约半小时（也可能是十分钟，或者一小时，这里的时间感是乱的），林夜来到一处相对“稳定”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小山谷，景色相对“正常”，只是天空依旧是灰白的，空气中飘浮着一些发光的、缓慢移动的几何体。

    山谷中央，林夜看到了协会设立的临时前哨——几顶闪烁着魔法符文光芒的帐篷，以及几个正在忙碌的身影。其中一人，林夜认识，是协会的高级空间法师，一个戴着眼镜、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中年大叔，名叫莫里斯。

    “莫里斯大师！”林夜挥手喊道。

    莫里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林夜后，眉头皱得更紧了：“林夜？你怎么跑进来了？这里不是游玩的地方！”

    “我来找我的会员，冷轩。有线索吗？”林夜开门见山。

    莫里斯叹了口气，指了指帐篷旁边一块巨大的、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暗蓝色水晶：“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他的部分物品，还有…一些残留的生命信号痕迹。但痕迹指向那边——”他指向山谷更深处，那里是一片更加浓重、不断翻滚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偶尔有闪电般的时空裂隙一闪而逝，“——‘乱流核心’的方向。那里的时空结构极其不稳定，常规探查法术一进去就失效，我们派进去的三个侦查魔偶，一个传回一堆乱码后失联，一个直接出现在我们背后（时间是三天后），还有一个…变成了半只蝴蝶，另外半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林夜听得心里发毛：“那冷轩他……”

    “从残留痕迹看，他被卷进去的时候还活着，但状态很奇特。”莫里斯调出水晶上记录的一些模糊影像片段，那是用特殊法术回溯的时空留影。画面中，冷轩的身影时隐时现，动作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蜗牛，有时甚至同时出现两三个重影在做不同的事。“他好像被卷入了某种局部的、高强度的时空乱流，时间在他身上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和分层。简单说，他可能同时经历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片段，被困在一个复杂的时间迷宫里。”

    “有办法进去救他吗？”林夜问。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腕和额头（那里隐约有印记光芒）：“常规方法很难。那里的规则是破碎的，物理法则、魔法规律时灵时不灵。而且，时空乱流本身有‘排异性’，会排斥过于强大或过于有序的能量体强行闯入，容易引发更大的乱流。这也是为什么协会暂时没有组织强力突破的原因之一。”他顿了顿，“不过，你身上似乎有些特别的东西…秩序与混乱并存，位阶高但自身强度目前不算离谱…说不定，你这种‘矛盾混合体’，反而更容易在那种混乱的规则中找到缝隙钻进去。但也只是‘说不定’，风险极高，一旦迷失，后果比死亡更麻烦。”

    林夜看着那片翻滚的灰白雾气，又看了看手中冷轩遗留的一枚公会徽章（莫里斯交给他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波动。

    “明白了。我去。”林夜收起徽章，对莫里斯点点头，“大师，如果我进去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或者，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建议？”

    莫里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一样、但表盘上刻满复杂空间坐标符文的仪器，递给林夜：“这是‘时空紊流探测仪’，能模糊指示时空扭曲最强烈的方向，但别全信，这鬼地方什么仪器都靠不住。记住几个要点：第一，相信你的直觉，有时候直觉比仪器更接近这里的‘真实’；第二，如果遇到时间循环，试着找出循环的‘节点’或‘异常点’，打破它；第三，如果遇到过去的自己或者未来的幻影，别信，别碰，尽量无视；第四，如果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在变弱，或者记忆开始模糊，立刻想办法‘锚定’自己，回想最深刻的记忆，或者使用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物品；第五……”

    他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者听到‘不该被知晓’的低语，立刻封闭感官，用最快的速度逃离。那里是时空的伤口，什么都有可能渗出来。”

    林夜接过探测仪，郑重道谢。他没再多说，深吸一口气，激活了身上几样增加韧性和精神抗性的装备效果，又将一瓶精神防护药剂含在嘴里（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向那片灰白翻滚的乱流核心。

    踏入雾气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瞬间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声音、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又瞬间褪去。林夜感觉自己在坠落，在上升，在平移，在旋转，时间感彻底混乱，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

    手中的探测仪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啵”的一声，冒出一小股青烟，歇菜了。

    “……靠。”林夜把报废的探测仪塞回背包，心里把协会的炼金产品质量吐槽了一百遍。他只能依靠那若有若无的秩序指引，以及手腕处混乱感知传来的、时有时无的“捷径”提示，在光怪陆离的乱流中艰难跋涉。

    他看到了一座倒悬的城市废墟，天空在下，大地在上，碎石违反重力缓缓上升。

    他看到一片战场上，士兵们的动作快如鬼魅，刀剑碰撞的火花却慢得如同定格动画。

    他听到耳边响起铁牛的大嗓门在喊“会长！”，回头却空无一人，只有扭曲的光影。

    他甚至瞥见一个酷似苏婉清的背影一闪而过，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瞬间化为沙粒的光尘。

    “冷静，冷静，都是幻觉，是时空碎片…”林夜不断默念莫里斯的话，努力集中精神，依靠着对冷轩徽章上那一丝熟悉波动的微弱感应，以及心中“一定要把人带回去”的执念，一步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就在林夜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涣散，记忆像被水浸湿的纸张般开始模糊时，前方雾气突然一清。

    他出现在一条奇怪的“街道”上。

    街道两边是熟悉的主城建筑风格，但所有建筑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不断闪烁的状态，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街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只有几颗位置错乱的星辰在诡异地旋转。

    林夜看向自己的手，发现也有些半透明化。“糟了，存在感在减弱！”他立刻想起莫里斯的警告，赶紧从怀里掏出苏婉清之前给他绣的、带着星痕公会徽记的手帕（虽然被他吐槽过女红粗糙），紧紧攥在手里，努力回想和小雨、铁牛、爆裂火花他们在训练场打闹，和婉清商讨公会事务，还有昨天那两位“私教”吵架的场景…

    随着记忆的锚定，身体的半透明化趋势似乎暂停了。他松了口气，继续沿着街道前行，同时更加仔细地感应冷轩的波动。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街道的拐角处，地上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破损的潜行面罩，一瓶喝了一半的次级治疗药水，还有…一小滩已经干涸的、颜色发暗的血迹。

    是冷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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