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已整军三万,囤粮于巫山。只等明春水涨,便可东出。不过……川东山高路险,粮草转运艰难,李将军请江陵支援驮马三千匹。”
“准。”万元吉道,“另,从湖广调拨棉衣五万件,药材千斤,一并送去。告诉李将军,明春三月,水陆并进,务必一举破夔门。”
而在汉中,玄青道长面临的是另一番景象。
腊月二十,宁夏总兵王辅臣亲至汉中请降。这位在西北威名赫赫的悍将,竟单骑入城,不带一兵一卒。
“罪将王辅臣,拜见玄青道长,李定国将军。”他跪地行礼,铠甲上沾满雪泥。
玄青扶起他:“王将军深明大义,朝廷必不相负。”
王辅臣却道:“末将非为富贵而来。清虏入关,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闻王师北伐,愿率宁夏儿郎,东出大同,直捣宣府,为大军开路!”
李定国赞道:“王将军真豪杰!不过……”他看向玄青。
玄青沉吟片刻:“王将军忠勇可嘉。然宁夏乃西北门户,不可轻离。不如这样——将军仍镇宁夏,整训兵马,待明春东路大军攻北京时,将军东出牵制大同清军,使其不能南下援京。此功不下于破城。”
王辅臣略感失望,但仍抱拳:“末将领命!”
送走王辅臣,李定国低声道:“道长,此人桀骜,真能信任?”
“用其勇,制其骄。”玄青微笑,“今冬给他粮草器械,让他整军备战。待明春,他自会证明忠诚。况且……宁夏有他在,蒙古瓦剌部不敢南下,我等可专心东进。”
腊月廿五,厦门。
郑森站在新下水的“镇海级”战船甲板上,望着海天交界处。这艘船是格物院与荷兰匠师合作设计,长四十丈,三层炮甲板,载炮八十门,是东亚海域前所未有的巨舰。
“将军,西班牙船队又出现了。”副将禀报,“在台湾以北百里游弋,似在试探。”
“有多少船?”
“大小二十余艘,其中三艘大舰,看形制是马尼拉来的盖伦船。”
郑森冷笑:“传令,水师主力出港,摆开阵势。不必接战,但要让他们看清楚——大明海疆,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三十艘明军战船驶出厦门港,在海上列阵。新式战船船体漆黑,炮口森然,桅杆高耸。对面的西班牙船队见这阵势,迟疑良久,最终转向离去。
“将军,荷兰特使范德维尔求见。”亲兵来报。
回到衙门,范德维尔神色凝重:“郑将军,我刚得到马尼拉消息。西班牙总督已与清廷残存水师勾结,计划明春袭击大明沿海,牵制贵军北伐。他们允诺,事成后准西班牙在福州、泉州设商馆。”
“多谢相告。”郑森神色不变,“特使先生,荷兰能提供什么帮助?”
范德维尔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西班牙盖伦船的结构图,以及他们在远东的据点分布。另外……东印度公司愿售给贵国最新式二十四磅舰炮一百门,附赠炮手训练。”
“条件?”
“三年内,大明采购我国货物,每年不低于一百万两。”范德维尔顿了顿,“且若与西班牙开战,我国保持中立,但可提供情报、补给。”
郑森思忖片刻:“容我禀报豫国公。不过我相信,朝廷会同意。”
腊月三十,除夕。
南京城张灯结彩,但宫中并无宴乐。朱炎在文渊阁批阅最后一批年终奏报,周文柏在一旁整理文书。
“国公,各地冬政汇总:江南江北设粥厂千处,救济灾民三十万;冬学开课,入学百姓逾五十万;工坊局改造机器三千台,新增织机五万架;铁路司铺设铁轨五十里,试运漕粮十万石……”周文柏念着数字,自己也觉震撼。
朱炎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无月,但万家灯火,南京城如星河落地。
“一年了。”他轻声道。
“是啊,一年了。”周文柏感慨,“去岁除夕,清军压境,朝野惶恐。今岁除夕,三路合围,北伐在即。”
正说着,远处传来爆竹声。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很快,全城爆竹齐鸣,旧岁在轰鸣中辞去。
朱炎忽然问:“文柏,你说史书会如何写这一年?”
周文柏怔了怔,郑重道:“学生以为,当写:崇祯十八年,豫国公朱炎辅政,内修新政,外御强虏,光复江南,经略江北,收湖广,定川陕,三路合围,北伐在即。大明中兴,自此始。”
“太过誉了。”朱炎摇头,“该写的是:崇祯十八年,将士效死,百姓协力,工匠创新,士人觉醒……是千万人共同奋斗,方有今日。”
他转身,目光坚定:“而明年,我们要让史书写下更辉煌的一页。”
“学生深信不疑。”
子时正,新旧交替。
而在北京,武英殿内烛火昏暗。多尔衮独坐御案后,面前摊着各地急报:山东全失,荆襄不保,陕甘动荡,蒙古离心……
殿外隐约传来爆竹声——那是北京汉民在辞旧,或许也在盼新。
多尔衮提笔,想写什么,却久久落不下。最终,他扔了笔,唤来心腹太监。
“传洪承畴。”
片刻后,洪承畴匆匆入殿。不过半年,这位昔日精明强干的谋臣,已两鬓斑白。
“臣拜见摄政王。”
多尔衮看着他,忽然问:“亨九,你实话告诉朕,大清……还有救吗?”
洪承畴跪地,以头触地:“臣……臣不知。”
“不知?”多尔衮惨笑,“连你都不知了。”
他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清疆域图》前。地图还是去岁绘制的,北起黑龙江,南至长江,西至甘肃,东到大海,何等辽阔。
而今,红色标记已从江南蔓延到山东、湖广、陕甘……如燎原之火,烧向北京。
“朕错了吗?”多尔衮喃喃,“不该入关?不该逼死崇祯?不该……”
“摄政王!”洪承畴急道,“成王败寇,古来如此。今虽不利,然关外根基尚在,八旗精锐犹存。若退守辽东,休养生息,未尝不可东山再起。”
“退守辽东……”多尔衮望着地图上那片白山黑水,“那朕就是大清的罪人。”
“存国脉才是大忠!”洪承畴叩首,“昔日后金初创,不过建州一隅。今有辽东千里,精兵数万,何愁不能再起?待中原有变,便可卷土重来。”
多尔衮沉默良久,缓缓道:“传旨:正月十五后,秘密准备迁都事宜。但……北京不能轻弃。朕要在这里,与朱炎最后一战。”
“臣领旨!”
洪承畴退下后,多尔衮又独坐良久。他想起三十年前,随兄长皇太极征战,那时后金不过辽东一隅,却敢挑战庞然大物般的大明。如今角色互换,真是讽刺。
殿外爆竹声渐歇,新岁已至。
而在南京,朱炎也接到了杨震的密报——腊月二十夜袭成功,焚毁德州清军粮草大半。谭泰军心动摇,德州指日可下。
“开年见喜。”朱炎对周文柏道,“传令杨震:不必急于攻城,围困即可。待正月十五后,再雷霆一击。”
“学生明白。”
朱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德州一路向北,划过河间、保定,停在那个标注着“北京”的符号上。
“明年今日,”他轻声道,“我们要在这里庆功。”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夜色。
崇祯十八年结束了。
而崇祯十九年,将是大明光复之年,也是华夏重光之始。
腊月已尽,春雷将响。
一个时代,即将在战火中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