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抵触情绪最强的乡亭,几乎同时爆发了骚动。一些被鼓动起来的农户,聚集在亭舍外,高声喧哗。
“官家这是不让人活了!税赋一下加了这么多!”
“什么清册!都是官府想多收钱的借口!”
“定是那秦楚穷兵黩武,缺钱了,就来盘剥我等!”
人群中混杂着煽风点火者,不断将矛盾引向郇阳官署和秦楚本人。情绪激动的民众开始冲击亭舍,推倒丈量田亩的标桩,甚至与试图维持秩序的亭卒发生推搡。
消息迅速传回郇阳城。官署内,韩悝面色凝重,卫鞅则一脸愤慨。
“主上,此必是有人暗中指使!新税制于大多数平民有利,断不会引起如此大规模反对!”卫鞅斩钉截铁道。
韩悝补充:“据各亭急报,闹事者多为家中田产众多,以往多有逃税之户。且其言辞统一,行动颇有章法,绝非自发。”
犬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一点:“已查明,背后是原智氏降臣胥午、乡豪田贲等人串联,他们勾结部分对清册管理不满的旧吏,散播谣言,鼓动无知乡民。”
情况紧急,若处置不当,不仅新税制可能夭折,更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民变,动摇郇阳根基。
秦楚听着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晋阳和西河方面有何反应?”
苏契立刻回道:“晋阳赵浣等人已借此发难,在朝会上抨击主上‘变法虐民,激起民变’,要求赵君下诏申饬,甚至……收回郇阳治权。西河魏申则按兵不动,但边境兵力调动频繁,似在观望。”
内外交困,压力骤增。
黑豚、锋等将领纷纷请战,要求出兵弹压乱民,捉拿首恶。
“主上,乱世用重典!此时绝不能退让,当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骚乱,方能震慑内外!”黑豚语气激昂。
秦楚却缓缓摇头:“刀兵可平一时之乱,难服长久之心。此事根源,在于有人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民众的恐惧心理煽风点火。若以武力镇压,正中魏申下怀,亦坐实了晋阳的污蔑。”
他站起身,下达了一系列出乎众人意料的指令:
“第一,韩悝、卫鞅,你二人立刻带领法曹属吏及学宫精通算学、口才便给的弟子,分赴各骚动乡亭。不要带兵,只带算盘、清册档案和《赋税律》条文。就地设立‘释法台’,向民众详细解释新税制如何计算,对比新旧税负,用实实在在的数据说话,揭穿‘税赋暴增’的谎言。”
“第二,犬,你派人将胥午、田贲等人勾结、煽动民众的确凿证据,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巧妙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让那些被蒙蔽的民众知晓。”
“第三,苏契,你以我的名义,紧急致信晋阳张孟谈及部分中立大臣,附上郇阳新旧税制对比数据及此次骚乱背后真相的说明,请他们主持公道。同时,可暗示若晋阳强行干涉,郇阳为求自保,或不得不考虑与西河……虚与委蛇。”
“第四,命各军加强戒备,但未经允许,绝不可对民众动武。可适当在骚动地区外围展示军容,以作威慑。”
此令一下,众人皆感愕然,但见秦楚神色坚决,只得领命而行。
韩悝、卫鞅等人怀着忐忑,奔赴各地。起初,他们面对的依旧是愤怒的质疑和喧嚣。但韩悝等人强压不安,耐着性子,就在喧闹的现场,摆开档案,拨动算盘,一家一户地帮民众计算新旧税负对比。
“老丈请看,您家原有田十亩,中田,旧制按丁口需纳粟三石。新制按亩产一石五斗计,税率十一,只需纳粟一石六斗五升,何来增加?”
“这位兄弟,你家新垦荒地三年免税,为何也来闹?”
清晰的数据,耐心的解释,如同阳光穿透迷雾。许多原本被煽动起来的农户,看着自家明明白白的数据,听着合情合理的解释,怒火渐渐平息,转为疑惑和羞愧。
与此同时,关于胥午、田贲等人如何隐瞒田产、如何鼓动他们闹事以掩护自己逃税的消息也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真相如同水滴,一点点渗透。
数日后,骚动在各乡亭陆续平息。民众散去,只剩下少数死硬分子和背后煽动者暴露出来,被早有准备的亭卒一举擒获。
晋阳方面,张孟谈等人拿到了郇阳提供的详实数据与证据,在朝堂上据理力争,驳斥了赵浣等人“激起民变”的指控,反而指出是“郇阳变法触及豪强利益,故遭反噬”。赵君权衡利弊,最终只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安抚地方,妥善处置”的诏书,并未强行干涉。
西河郡的魏申,见郇阳竟以如此方式化解了危机,未动刀兵便平息内乱,还进一步澄清了谣言,心中忌惮更深,只得暂时按下了趁火打劫的念头。
官署内,秦楚听着各方汇报,神色依旧平静。他知道,这场风波只是开始,内部的蛀虫和外在的敌人不会就此罢休。但经此一役,他更加确信,真正的根基在于民心,在于事实,在于那套正在不断完善、试图带给大多数人公平与希望的制度。
风起于青萍之末,亦可止于朗朗乾坤。郇阳这艘航船,在经历了又一次风浪洗礼后,船身更加坚固,航向也更加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