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逐个点名、彻底撕碎。他试图寻找对方的炮位,视野里却只有空旷的西岸和蓝天,致命的打击仿佛直接来自云霄。
十五分钟。
仅仅十五分钟,六十发炮弹以这种高抛曲射的方式完成了倾泻与毁灭。
当炮声终于停歇,硝烟缓缓散去时,北岸阵地已面目全非。弹坑如麻点般遍布,最大的坑直径超过三米。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武器残骸、军服碎片和残缺不全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能站起来的士兵不足五百人。
阿尔瓦雷斯上校被副官拖着向后撤退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阵地。他看见西岸那些细小的炮管,看见炮身后特区士兵平静的表情,看见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钢盔。
那不是火炮。
那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审判。
溃败如同雪崩。
残余的四百多名西班牙士兵丢盔弃甲,沿着大路向奎松城狂奔。在他们身后,派遣团的一千多名士兵开始快速冲过石桥。
陈海生站在桥头,看着快速通过的士兵。目光扫过桥栏上那些莲花雕刻,手指抚过被炮弹擦出的新痕。
“这座桥……是我们华人的先人修的。”他轻声说。
参谋在一旁记录战报:“团长,追击吗?”
“追。”陈海生收回手,“但不要逼得太紧。让他们把恐惧带回去。”
下午三时,派遣团兵临奎松城下。
此时城内的守军已经激增到近万人:除了逃回的原守军,还有从码头逃回的五百多名海军士兵,以及总督马里亚斯紧急动员的所有青壮男子:商人、工匠、佃农、甚至教堂的杂役。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从制式燧发枪到火绳枪、砍刀、草叉,不一而足。
奎松城的城墙是典型的西班牙殖民式样:高八米,厚三米,花岗岩基座上加砌砖墙。城头设有十六个炮位,原本部署着十二磅到二十四磅不等的青铜岸防炮。此刻所有炮位都已填满,炮口森然指向城外。
陈海生在南门外三公里处设立指挥部。他没有分兵包围其他三门;派遣团的任务不是攻占奎松城,而是制造足够的压力,为谈判创造筹码。
但制造压力,需要让敌人感到绝望。
“把80迫击炮连调上来。”他下达命令,“炮兵阵地设在城南三公里处。”
这个距离经过精心计算:西班牙城防火炮的最大有效射程约一点五公里,而80毫米迫击炮的最大射程是五公里。三公里的距离意味着特区炮兵可以安全地轰击城头,而守军火炮根本无法还击。
下午四时,炮战开始。
率先发言的是停泊在马尼拉湾的四艘机帆炮舰。接到岸上提供的坐标参数后,四门76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入奎松城。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发命中城墙。高爆弹在砖石结构上炸开,碎石如暴雨般迸溅。一枚偏离的炮弹甚至飞越城墙,落在总督府城堡的三层回廊上。剧烈的爆炸将整段回廊炸塌,砖石瓦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总督府内正在召开紧急会议的高官、富绅、主教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钻到桌子下、躲在立柱后。马里亚斯总督被侍卫扑倒在地,额角撞在桌腿上鲜血直流。当他狼狈地爬起时,看见的是满屋狼藉和同僚们惊恐万状的脸。
“他们……他们能打到总督府?”财政官的声音在颤抖。
这意味着整个奎松城都在对方炮火覆盖之下。
这还只是开始。
岸上的80毫米迫击炮连加入炮击。三门炮一组,集中火力打击一个城防火炮位。高爆弹接连不断地落下,精准地砸在炮位上,这些为防备平射炮火设计的掩体,对曲射火力毫无防御能力。
第一个炮位在三发炮弹的爆炸中被摧毁。二十四磅青铜炮被爆炸掀翻,炮身扭曲着从城头坠落。炮位后的六名炮兵全部阵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西班牙守军试图还击。城头剩余的火炮调整仰角,朝着三公里外的特区炮兵阵地开火。实心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却在距离阵地还有六百米处就失去动力,无力地坠落在田野中,激起一蓬蓬尘土。
那是令人绝望的距离差。
炮战持续到夜幕降临。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西方的海平面下时,奎松城南墙的十六个炮位已有十五个被摧毁。唯一幸存的一门炮也因为炮架损坏而无法射击。
城墙上一片死寂。守军们蹲在垛口后,听着城外特区军营传来的声音:不是预想中的哀嚎或混乱,而是柴油发电机平稳的轰鸣。
然后,灯光亮起了。
一盏,两盏,四盏……雪亮的光柱从钢铁搭建的岗楼顶部射出,缓缓扫过奎松城墙。光柱所过之处,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每一个垛口、每一张惊恐的脸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而守军手中的火把和油灯,在那刺眼的光芒下显得如此黯淡、如此脆弱。
“那就是电灯……”城墙内侧,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守军喃喃道,他靠在冰冷的墙砖上,眼神有些恍惚,“跑马尼拉-古晋这条线的时候,在古晋港天天见。码头上、货栈里,亮得跟白昼似的,没有烟,也没那股子煤油味。”他曾是马尼拉商船上的一名护卫,在战前,护送商船往返于马尼拉与繁华的古晋之间是他的日常工作。他怀里揣着的防风打火机,点灯用的煤油,甚至许多船上的日用杂货,都来自那个如今炮口对准这里的地方。
旁边年轻士兵握紧手中老旧的燧发枪,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我们用的煤油灯、点的煤油……不也都是从古晋、从兰芳来的吗?我不明白,总督和老爷们,为什么要去招惹这样的地方?”
他的低语在压抑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得到任何军官的呵斥。因为这个问题,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稍有见识的守军心头。他们望着城外那片被陌生光芒笼罩的、井然有序的营地,再回头看看自己手中落后一个时代的武器和身后恐慌的城市。
差距,在光与暗的对比中,赤裸裸地令人绝望。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要变了。
夜幕深沉,探照灯的光柱依然在城墙上缓缓移动,如同巨人的目光审视着这座古老的殖民城堡。
东方天际,第一缕朝霞正在海平面下酝酿。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对于奎松城:这座西班牙在远东经营了三百年的堡垒,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黎明之后,那注定将改变一切的炮火,或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