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荷兰总督首次秘密踏上兰芳领土。
雷因斯特六十余岁,灰蓝色眼珠像两颗冰冷的玻璃弹子。他贪婪地扫视客厅陈设:天花板上悬着特区产水晶吊灯,墙壁挂着苏绣屏风与荷兰风景油画,茶几上摆着景德镇青花瓷瓶,书柜里既有线装《史记》也有烫金封皮的莎士比亚全集。这种奇异的混搭,折射出南洋华人精英阶层复杂的精神世界。
“古统制,”雷因斯特用生硬的英语开口,手指轻敲沙发扶手,“欧洲八国很欣赏您的务实态度。只要您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比如,让那两艘炮舰‘恰好’外出巡逻,让谢铭铨和他的激进派‘暂时’离开权力中心……”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联军将全力支持您成为兰芳最高统治者。届时不仅承认您的合法地位,更将给予兰芳与巴达维亚同等的自由贸易权利。想想看,古晋-坤甸-巴达维亚黄金三角,将掌控整个南洋的贸易脉搏。”
古德顺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镇定。他慢慢呷了一口茶,特区产的武夷岩茶,香气醇厚,此刻却品出几分苦涩。
“总督阁下,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放下茶杯,“军队实权在罗耀华手中,他是开国之后,在军中威望甚高。谢铭铨虽然年轻,但背后有特区支持,动他风险太大。”
雷因斯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那么,您能提供什么?”
古德顺沉吟良久。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坎上。
“民都鲁。”他终于开口,“沙捞越边境的民都鲁港,是我家族的私人产业。虽然规模不如古晋、坤甸,但港湾条件优良,水深足够停泊大型舰船。那里……我说了算。”
雷因斯特见古德顺眼神动摇,立刻趁热打铁,语气里的诱惑更浓,却悄悄把 “协助政变” 换成了 “协助登陆”; 他也清楚,古德顺根本掌控不了军队,能利用的只有他的身份和对兰芳防御的了解:
“古统制,您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军队在罗耀华手中,硬拼得不偿失。我们要的不是您发动政变,而是您帮联军顺利登陆 ,只要联军踏足兰芳,扫清谢铭铨、罗耀华的势力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您的‘世袭大统制’和‘欧洲市场’,自然水到渠成。
八国给您的承诺不变:第一,联军掌控兰芳后,拥立您为终身大统制,古家世袭统治,特区工作组永远不得踏入兰芳;第二,开放整个欧洲市场,您的船队独家代理特区商品转口欧洲,所有港口零关税。
而您要做的,只有三件小事:一,十天后让民都鲁港的家族家丁‘临时撤离’,给联军先头部队留出登陆空档;二,以副统制名义,向罗耀华发出‘沙捞越土邦叛乱’的假情报,把国防军主力诱去边境;三,谢铭铨计划下周去泗里奎视察炼油厂,您想办法把他诱到坤甸,这里是您的地盘,到时候他就翻不起大浪。同时,让古晋这个核心城市暂时群龙无首。
只要联军顺利登陆站稳脚跟,后续的事都不用您操心。您只需要在后方等着,等我们帮您扫清所有障碍,您就能安心当您的土皇帝,享受欧洲市场的财富。”
这段话戳中了古德顺的 “软肋”, 他没能力夺权,但有能力当 “内应”;不用承担政变失败的风险,只要出卖信息、开放港口,就能坐享其成。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侥幸交织的光芒。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父亲的叮嘱、兰芳的安危、特区的扶持,此刻全被 “世袭统治” 和 “欧洲财富” 的幻梦覆盖。他甚至没多想:联军登陆后,兰芳会不会沦为战场?自己的家族产业会不会在战火中受损?在他看来,只要联军能帮他坐稳位置,这一切都是 “必要的代价”。
“好!” 古德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民都鲁港我来安排,十天后凌晨,港口守卫会‘突发霍乱’撤离半天;泗里奎的假情报,我让秘书今晚就拟好,用加密渠道发给罗耀华;谢铭铨那边,我以‘坤甸种植园主联名请愿’为由,把他的视察时间提前,让他下周一一早就去坤甸,至少困住他三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要提醒总督阁下,罗耀华的国防军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战斗力不弱,五年前泗里奎反击战,他们在特区教官指导下,打退过英商雇佣军。联军登陆后,必须尽快控制古晋和坤甸的交通要道,不能给他们回防的机会。”
雷因斯特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心中暗忖:“愚蠢的华人,等联军登陆,兰芳的命运就由不得你了。” 嘴上却应承道:“这点请您放心,联军主力舰队已在菲律宾待命,只要您的信号发出,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抵达民都鲁港。我们的目标是彻底打垮特区在南洋的势力,罗耀华的军队不足为惧。”
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古德顺的手更用力,仿佛握住的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亲手打开的,是毁灭兰芳的地狱之门。
窗外的夜风吹得更急了,热带植物的枝叶疯狂摇晃,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坤甸港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那是兰芳繁荣的缩影,却即将被古德顺引来的战火吞噬。
窗外,赤道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照在古宅庭院的热带植物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电风扇还在嗡嗡转动,却吹不散空气中逐渐凝聚的阴谋气息。
古德顺送走客人后,独自站在阳台上。远处坤甸港灯火点点,那里停泊着他家族船队的二十四艘商船。更远的黑暗中,是沉默的婆罗洲雨林。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想起那句“紧跟着特区的步伐”。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压过了回忆:古家掌控的船队、种植园、矿场、港口……这些实实在在的财富与权力,为什么要与他人分享?为什么要听命**里之外那些“海客”?
夜风吹拂,带来海洋的咸腥气息。古德顺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同一片夜空下,古晋城东军营里,罗阿福正带着士兵夜训。探照灯划破黑暗,照亮年轻士兵们坚毅的脸庞。训练场边的旗杆上,那面黄底蓝月旗在夜风中无力地垂着。
罗阿福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最新一期的《香江日报》。头版刊登着特区浦东大学开学典礼的照片,三千学子身着统一制服,队列如松。照片旁一行醒目标题: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新儒学下的教育革新”
他小心翼翼将报纸折好,放入怀中。这个动作被不远处的罗耀华看在眼里。将军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投向北方:那是香江的方向,是巨港的方向,是那片红色旗帜飘扬的方向。
赤道的风,正在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