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动。手里的环首刀尖杵着地面,目光直勾勾钉在正南方。
那个土坑砸得太远。他看不清,只瞧见一阵黄土平白无故被掀上天。
“刚才那动静。”
陆承嗣咬着牙开腔,声音压在嗓子眼。“不是地龙翻身。”
“地龙翻身是从脚底下往上顶。这响动,是从江边横着刮过来的。”
旁边一个拎着豁口刀的老卒凑近半步。
“城主,是不是江对岸生番两个大部落掐起来了?”
没人理他。
生番打仗就是抡棒子嗷嗷叫,把他们全捆一块,也弄不出这种要捅破天的响动。
“城主!”
背后的青砖马道上,突然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烂布条的老头,正手脚并用往城头爬。
打头的那位。头发全白,一根烂草绳随便绑了个发髻。手里拄着根歪七扭八的拐棍。
老秀才。
崖山城年纪最大的活化石。当年跳海那位小太监的养孙。
老太公爬上城头,拐棍直接一扔。
两只干枯的手一把揪住张破虏的麻布腰带。喘气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
“声……”
“声音……”
老秀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满脸的老皮褶子剧烈发抖。
张破虏赶紧扶住他胳膊:“太公!别急,您喘口气。什么声音?”
老太公猛地甩开张破虏的手。
双膝一弯,重重砸在城砖上。
他高高举起两只干巴手,朝着正南方的江面方向,隔空膜拜。
“惊雷破阵……”
“硝石味道……”
浑浊的眼泪混着眼角的泥垢,连成了串。老秀才哭得撕心裂肺。
“我爷爷跟我讲过!”
“那是大宋的床子弩,绝对发不出的声势!”
老秀才的脑袋死磕在硬砖上。
“那是咱汉家神州,才有的雷法!”
“那是火炮!大明火炮!”
陆承嗣的后背,像通了电一样直线绷紧。
这一百多斤的铁汉子。控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猛然回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秀才。看着城头上三百个傻眼的男丁。
“太公。”
陆承嗣大步迈过去,两手把老太公从地上抱起来。
“您说那是……”
老秀才根本不理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哆嗦着指向崖山城正中央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画着呢!老祖宗留着图呢!”
“轰雷火器!千里破敌!”
“咱们的人来了!”
老太公吼破了音。“海那边的人,来救咱们了!”
吼完这句。一口气没倒上来,老秀才直挺挺往后倒去。两个壮汉赶紧从后头托住。
城头上。
三百条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握惯了刀的手,开始发软。
当啷。第一把破刀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刚才那个捶胸顿足要下去拼命的壮汉。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搐,直接跪倒在垛口边。
“救兵……”
“咱们真有救兵了。”
张破虏两手抓着头发,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没死绝!汉人的种没死绝!”
陆承嗣慢慢转回身。把身子重新卡进城垛里。
视线死锁南方。
红土尽头,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现在比谁都笃定。在那红土后头的江面上,停着一整支属于华夏的庞大舰队。
崖山城,保住了。
只是可惜了城墙底下挂着的那二十一个兄弟!
陆承嗣一把拔起地上的长刀。
“全体都有。”
“把眼泪收回去。”
“把刀给老子捡起来!”
他猛地转头,眼角爆射出狼一样的凶光。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咱们神州的兵,是怎么屠这帮畜生的!”
底下。
生番阵营。
大骨祭司跳累了,抱着骨杖蹲在地上喘粗气。
那拿着骨刀的壮实生番,以为天上的异响过去了。再次呲起满口黄牙。
刀刃再次对准了张破山大腿上最肥的那块肉。
狠狠切下。
刀锋还未碰到那层干瘪的皮肤。
五里外。江面之上。
三百六十根引信同时燃尽。
第一轮齐射。
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在崖山城的头顶织成一张死亡大网。
三百六十颗冒着黑烟的开花弹。
越过林海。跨过荒原。带着大明重工独有的毁灭气息。
精准盖向城墙正南方的缓坡。
这是给三万名妄图品尝汉家血肉的生番。
上的第一道菜。
开花弹。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