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两拳疯狂捶打红土坡。
他把脏脸埋进烂泥。喉咙底下发出一声死嚎。
一百多年的躲躲藏藏。世世代代啃树皮。咽下去的老鼠肉。喂了生番的死人骨头。
跟着这声破嚎,全砸在异乡的红土地上。
---
坡底外围。
大明前锋营警戒防区。
百户李二牛蹲在烂树桩上,正擦横刀。
头顶一声嚎叫砸下来。
麻布掉泥里。横刀出鞘。刀背抵在小臂上。
“备战!”
四周五十个重甲兵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直接被唤醒。
半人高的大铁盾砸进泥坑。长枪顺着盾缝捅出来。
二十个火枪手单膝跪地。枪管对准坡顶。
李二牛眯眼往上看。
乌木举着面烂旗子没命地朝底下挥手。
旁边一个人满身泥巴血水,正连滚带爬往坡下冲。
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直打晃。
可这人没光着腚。没披树叶子。
“都别放铳。”
李二牛提刀站直。
距离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烂皮甲。
甲片样式,大明军器局早废了不用。
可李二牛认得——正经中原军阵里传下来的老扎甲手艺。
视线往上走。
脸脏得看不出人样。全是干血痂和土壳子。
但这鼻子,这眼窝——绝不是红山里黑脸塌鼻子的土著。
正儿八经黄脸皮的汉人。
头顶上,一根磨尖的兽骨,把一头乱毛死死盘住,扎成四四方方的汉家发髻。
李二牛的腿钉在地上。
后头军阵里端火枪的手开始打摆子。枪管晃个不停。
他们都知道,营地里那两位藩王爷,为了找什么人,才撒出几千个土著翻地皮。
李二牛嘴皮子碰了两下。没出声。
手一抖。当啷。横刀插回鞘。
他迈开两条铁柱子粗腿,冲过去。
跑到跟前三步。死死刹住。
陆青也停了。
两人面对面。
陆青仰起脖子,看着眼前这个黑塔般的大明军官。
看着那身精钢厚甲。看着后头整整齐齐的火枪铁盾。
嘴唇直哆嗦。
“神州来的?”
大明官话说出来,调子全变了。带着一百多年前南宋临安城里的软糯口音。又生硬,又怪异。
李二牛听得明明白白。
胸前板甲往上鼓了一截。
“大明。”
“神州正统!”
陆青咧开干巴嘴。
他抬起两条皮包骨的胳膊。手指解开皮甲上烂发硬的皮绳。往两边一拉。
露出里头烂得全是破洞的里衣。
交领。右衽。
他挺直了脊梁骨。两手交叠放在胸前。极其规矩。极其死板。
崖山城里,老秀才拿棍子抽出来的老祖宗规矩。一百多年,从没对外人使过。
陆青弯腰。一揖到底。
“大宋……崖山守备军……前锋斥候陆青。”
这几个字,跟带着无尽的哭嚎音。
“见过神州王师。”
李二牛的眼眶红透了。
不仅是他。后头五十个刀口舔血的大明兵痞,全红了眼。
塞外死人堆里滚过的杀才。见惯了断胳膊断腿。心肠比石头硬。
可看着眼前这具瘦得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架子。
看着这身破烂皮甲。听着这句拿命护着的老规矩。
没人硬得起来。
跑到几万里外的鬼地方。被吃活人的野兽当口粮撵着咬。铁器没了。粮断了。
就靠两只空手。死抱着发髻。死咬着交领右衽。
硬生生熬了一百一十二年。
李二牛背脊往上一提。整个人绷成一把出鞘的直刀。
大明军里不兴作揖。
他举起右手。五根粗手指攥成铁拳。胳膊抡圆。
冲着左胸那整块精钢护甲。
发了死力。
当!
金属爆响震破耳膜。
大明军中,军汉对死战不退的老卒,交的最高军礼。
后头五十个重甲步兵。
长枪收。铁盾顿地。
齐刷刷挺直腰板。五十只粗拳举起。猛砸左胸。
当!当!当!
铁甲连爆。金属声汇成一片,把矿场上空的黑烟都撕碎了。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百多年的孤魂。一百多年死咬的牙关。
在这一声接一声砸烂胸甲的军礼中,接上了气。
陆青最后一口硬气散了。
两条腿往红土上栽。
李二牛一步跨上去。两条粗胳膊横着一捞。接住这副轻得吓人的身子板。
“大明来了。”
蒲扇大的手掌拍着陆青背后凸出来的肋骨。
“到家了。兄弟。”
陆青两手死抓着李二牛肩甲。
“走……快走……”
“去见你们将军!”
“崖山城……没粮了……几万白骨生番围了城……快破了……”
“去救城里的大宋香火……快……”
最后半个字没吐干净。脖子一歪。彻底晕死在李二牛怀里。
李二牛脸上的表情换了。
一把将陆青拦腰扛在肩上。转身。发足狂奔。
直冲中军大帐。
“吹号!”
嗓门吼破了天。
“给老子吹特级集结号!”
呜——!
牛角大号撕裂红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