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岁,没刀,手里只有把打鸟的弹弓。
他张开细瘦胳膊,死死挡在娘的尸体前。
“不许碰我娘!!”
孩子闭眼,拉开皮筋。
啪!
鹅卵石飞出,正中那个叫嚣最凶的百夫长门牙。
“啊!”
百夫长捂嘴吐出两颗碎牙,疼得飙泪。
“小杂种!找死!”
百夫长暴怒,钩镰枪倒转。
儿臂粗的硬木枪杆轮圆了,带风声,照着孩子脑袋砸下去。
瓮城里的人想救。
太远,太快。
砰!
沉闷一声。
孩子没哼一声。
细弱脊梁骨刹那折断,整个人宛若破布娃娃,软塌塌趴在他娘尸体上。
血顺着嘴角流,和娘胸口的黑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双脏兮兮的小手,直到死,也死死抓着娘的衣襟。
“啊!!!”
朱权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去他妈的宁王!
去他妈的大局!
他是个男人!
如果眼皮底下连个七八岁的孩子都护不住,还要这身皮囊干什么?
“我要杀了你们!!”
朱权疯狗般从血泊里爬出来。
大腿伤口崩裂,血滋得老高,他没觉出疼。
手脚并用,拖着卷刃雁翎刀,朝缺口爬。
“别拦我!谁拦杀谁!!”
朱权一肘子撞翻老赵,五官狞得似厉鬼。
“那是我大明的种啊!!”
朱权指着那具小小尸体。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拍苍蝇般拍死了……”
“脱儿火察!你个杂种!你是人养的吗?!”
“出来!单挑!!”
“你不是要我的头吗?给你!把那孩子放了!!”
曾经最讲仪态的宁王,这会儿把尊严扔进泥坑踩烂。
“单挑?”
脱儿火察骑马踏着碎肉,慢悠悠走到缺口前。
他看泥地里蠕动的朱权。
“朱权,看看你现在这德行。”
“你现在就是块烂肉。”
“听说你老婆是大明第一美人?”
他抬头,淫邪狼眼越过朱权,看向后面那一身红衣。
宁王妃张氏。
哪怕满脸血污,那身大红战袍在灰暗死人堆里,依然红得刺眼。
“兄弟们!”
脱儿火察直起身,蓦地挥手:
“墙塌了,路通了。”
“那个穿红衣的归我,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吃光!玩光!”
“用这全城的血,祭咱们死去的婆娘!”
“吼——!!”
十万人的欲望点燃。
这是地狱开门。
无数双绿眼亮起,饿狼见了肉,恶鬼见了血。
“挡住!!拿命挡!!”
老赵投出断枪,扎穿一个蒙古兵。
没等他捡武器,三把弯刀落下。
噗!噗!噗!
独眼汉子倒了,那只眼死死盯着北方。
王二麻子抱着断臂撞进人堆,没刀就用牙咬,若投进洪水的石子,转眼变成一朵血浪花。
大宁卫的血,流干了。
世界变得很慢。
朱权趴在地上,手指碎了,拼命昂起头。
他看见脱儿火察走向张氏。
那个平日最怕疼的娇弱女人,缓缓举起尚方宝剑。
剑刃映着她决绝的脸。
剑架在脖子上。
没手抖。
“王爷。”
张氏隔着血雨腥风,看了朱权最后一眼。
没怕,只有舍不得。
“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
“做对寻常夫妻,男耕女织。”
张氏凄然一笑。
手腕发力。
剑锋切开皮肤,鲜红渗出。
“住手啊!!!”
朱权发出这辈子最绝望的嘶吼。
拼命伸出碎手去够。
太远了。
那是天堑。
就在剑刃即将割破动脉的一刹那。
咚。
不是鼓声。
这声音,是从地底下拉出来的。
沉闷,厚重,若大地翻身,似远古巨兽锤击胸膛。
紧接着。
地面那一洼洼血水骤然跳动,震出细密波纹。
希律律——!!
脱儿火察胯下的纯血宝马突然疯了般打响鼻,前蹄乱刨,死活不敢再前半步,甚至步步后退。
“什么动静?”
脱儿火察汗毛倒竖。
那种猎人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勒马回头。
北方。
天际线尽头。
原本灰蒙蒙的天,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黑线。
比夜黑,比血浓,疯狂吞噬着地平线压过来。
风停了。
喧嚣战场诡异安静。
紧跟着,是一阵浓烈到令人气闭的……血腥味。
那不是几千人的血。
那是屠了万人、十万人,把整个草原泡透后的滔天煞气!
一面黑色大旗缓缓升起。
旗面没花纹,只有一个殷红如血的大字,宛若一只睁开的魔眼——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