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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手术刀有时候比药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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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影中的脸也随之模糊。

    她转身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电脑旁的那个相框在台灯下泛着微光,照片里林薇的笑容依然灿烂,而那张藏在背面的拍立得,则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像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关灯,锁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失重的感觉让胃部轻微不适。

    苏念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如果此刻有人问她“你过得好吗”,她会怎么回答?

    她会说:很好,工作顺利,同事友善,加州阳光灿烂。

    她不会说:但有些时候,比如现在,比如收到好消息却无人分享的现在,比如看到家里照片却隔着十二小时时差的现在。

    那种安静,会重得像一整片太平洋的海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洛杉矶夜晚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和混凝土的味道。

    苏念走向自己的车,按下钥匙,车灯闪烁两下,像一双在黑暗里短暂睁开的眼睛。

    她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对话的头像,一只线条简洁的白色飞鸟。

    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项目资料已发邮箱,请查收。】

    他回复:【收到,谢谢。】

    礼貌,专业,无可挑剔。

    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成一片墨黑。

    她最终没有发出任何消息,只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车库的黑暗,驶向洛杉矶永不眠的夜色。

    而在太平洋的这一端,沈倦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他手里的那个陶瓷杯子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缓慢滑落。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想起咨询师上周问的问题:“沈医生,如果现在有机会对她说一句话,而且你知道她一定会听到,你会说什么?”

    他当时想了很久,然后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我会说……对不起,不是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是为那个试图用爱之名,去囚禁你翅膀的自己。”

    咨询师点点头:“那现在呢?如果现在可以再说一句?”

    这一次,他想了更久。

    久到咨询师以为这次咨询时间就要在沉默中结束,他才轻声开口:

    “我会说……无论你在哪里飞翔,都要平安。”

    窗外,夜色深重如海。

    而两个隔着太平洋的人,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各自面对着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成功,和比成功更沉甸甸的——

    静默的重量。

    清晨六点,市三院的地下档案室还浸在昏暗中。

    沈倦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成排的金属档案架间穿行。

    空气里有纸张陈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味道已经渗入这栋建筑的每一寸肌理,如同血液渗入组织。

    他停在一排标注1958-1978·医疗技术档案的架子前。

    按照医院行政科提供的索引,祖父沈济仁的资料应该在这一区。

    沈济仁,这个名字在市三院的历史上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是最后一批拥有完整师承、能独立开方抓药的中医,却在六十年代末被迫转学西医,七十年代以中西医结合治疗心血管疾病闻名。

    沈倦对祖父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一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指永远带着草药气味的老人,会在夏天的傍晚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给他讲心主神明,肝主疏泄的道理。

    那时他太小,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理论,只记得祖父说话时,眼睛里有种沉静的光。

    档案编号ZR-1972-0043。

    沈倦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簌簌落灰,他小心地捧到旁边的阅览桌上,打开台灯。

    第一份文件是一本病历的手抄本,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用的是繁体字,竖排从右向左:

    【戊申年三月初七晴】

    患者张氏,女,五十六岁,自述心悸三月余,遇劳则甚,夜寐不安……

    舌淡苔薄,脉细弱而结代,此心气不足,心血亏虚之证。

    拟方:炙黄芪一两,当归三钱,茯神五钱,远志二钱……

    嘱:静养心神,忌思虑过度。

    沈倦的手指抚过那些褪色的墨迹。这是典型的心气虚证方剂,用药思路清晰严谨。

    但让他驻目的是后面的批注,在方剂的空白处,用另一种更洒脱的笔迹写着:

    【西诊记录:心电图示频发室性早搏,ST段轻度压低,予地高辛0.25mg qd。】

    【思:黄芪强心之效,与洋地黄类似否?当归补血,可改善心肌供氧乎?】

    【验:中西药同用三日,患者诉心悸大减。然需观其久效,慎之慎之。】

    祖父在尝试做对照实验,在七十年代初,在中医备受质疑的年代,这个老人悄悄地把两种医学体系放在同一张病历上,试图寻找它们之间的对话可能。

    沈倦一页页翻下去,档案里夹着几十个类似病例,大多是冠心病、心律失常、心力衰竭的患者。

    每一例都有详细的中医辨证和西医检查,有传统方剂和现代药物的联合使用记录,还有长长的随访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泛黄的宣纸从中滑落。

    沈倦拾起,纸上是用毛笔写的一段话,墨色已经黯淡,但笔力遒劲:

    【医者仁心,非止于术。】

    【西医重器,可见脏腑之形;中医重气,可察气血之运。】

    【形气本为一物,奈何今人强分之?】

    【余行医四十载,始知治病易,治心难;心疾需心药,非刀可解。】

    【愿后来者,勿囿门户之见,但求患者之安。】

    落款:沈济仁,甲寅年冬。

    甲寅年……1974年,那是祖父去世前两年。

    沈倦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台灯的光把他和这些故纸圈在一个温暖的昏黄色光圈里,圈外是档案室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次发烧,祖父给他熬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他嫌苦不肯喝,祖父就说:“你以后是要拿手术刀的,这点苦都吃不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挺起小胸膛:“手术刀不苦!”

    祖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手术刀……有时候比药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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