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幻境之中,贫尼不仅仅是男儿身,且与二姐相识相知,最後更是……生了情愫。」
她顿了顿,继续道:
「幻境数十年,现实不过一瞬,当我们脱离幻境,回归现实,那段记忆却清晰如昨。」
「大姐、二姐很快压下心中杂念,而我情愫已生,再难抹去。」
「但……」妙真苦笑:
「现实中的我是女儿身,二姐亦是女子,那段感情,成了无根之萍,却也成了心中执念。」
「我们两人在岛上相处,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矛盾渐生。」
「最终,我选择离开。」
锺鬼了然。
二岛主王滢虽然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却也不可能与一个对自己心怀『情愫』的妹妹好脸色,两人估计都不知道如何相处。
最终,
终究会有一人选择离开。
而王滢已经从幻境醒悟过来,妙真……或者说楚清霄依旧深陷其中,当然是她走。
「离开鱼龙岛,我来到这里,遇到了师父,一位真正的苦行比丘尼。」
妙真继续道:
「她教我佛法,为我剃度,我拜她为师,立誓不再沾染杀业,不再涉足红尘纷争。」
「师父是凡人,也不愿修行,多年前圆寂,我继承了庵堂,继续修行。」
锺鬼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情爱纠葛,他不懂,亦不关心。
「我与两位姐姐多年未见,大姐尚有联系,二姐让施主来寻我,定然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妙真道:
「可惜……」
「贫尼曾立下誓言。」
「无妨。」锺鬼开口:
「如果了却因果真的能够有佛火点亮的话,用不了多少时间。」
「到了!」
…………
碧鳞帮总舵。
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狮口大张,獠牙狰狞。
四名膀大腰圆的灰衫帮众分列两侧,腰挎朴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了没?刀疤李今儿在鱼市又收了笔大钱,晚上要在醉仙楼摆席,现在还在後院享受。」
「啧,那老小子运气好,轮到他收鱼市这个月,油水足啊。」
「对了,二娘娘那边……」
话未说完,一阵风过。
四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擡头。
门前,
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色长衫,身形魁梧,豹头环眼、铁面虬鬓,如一尊煞星。
在他身後。
一位模样清秀的灰袍女尼俏立。
女尼手捧一件破旧的琉璃盏,面泛不忍之色,口中低颂佛号。
「什麽人?」
一名帮众按刀上前,喝问道:
「这里是碧鳞帮总舵,闲人退避!」
来人自然是锺鬼、妙真。
了结因果,
最快的方式当然是杀人!
人死,
因果消。
帮人解决病痛,只能了结一时的因果,杀人却可了结一切。
当然,
也会因此沾染因果业力。
锺鬼没有回应喝问,甚至没有看那帮众一眼,只是擡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嗤——」
极轻微的一声响,像针尖刺破布帛。
那帮众的动作陡然僵住,眉心处浮现一点红痕。
他愣愣擡手摸了摸,触感温热黏腻,低头看去,满手鲜血。
「怎……」
话未出口,人已仰面倒地,眼中残留着茫然,眉心鲜血外溢。
另外三人瞬间汗毛倒竖。
「敌袭——!」
一人嘶声厉吼,拔出朴刀就要冲上。
另一人转身欲往门内报信,最後一人则双腿发软,竟是一时动弹不得。
锺鬼长袖轻挥。
三道无形剑气破空。
「噗!」
「噗噗!」
拔刀者脖颈炸开血花,报信者後心洞穿,瘫软者眉心再添红点。
三人几乎同时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浸透青石板缝隙。
从现身到杀四人,不过三息。
「师太。」
锺鬼侧首,问道:
「可有反应?」
「……有。」妙真表情复杂,再次垂首口诵佛号:
「施主会下地狱的!」
「嗬……」锺鬼轻笑:
「对於鬼王宗弟子来说,这里……就是地狱。」
他迈步上前,足尖踏过血泊,来到朱漆大门前,朝着大门袖袍一拂。
「轰!!!」
两扇厚达三寸的包铁木门轰然炸裂,木屑铁片如暴雨般倒卷入院。
巨响惊动了前院练武场上的帮众。
此刻正值傍晚,约有二十余人正在场中操练。
有人练拳,有人耍刀,还有人聚在角落里赌钱,门破的瞬间,所有人齐齐转头。
然後,
他们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漫天木屑烟尘中,一道魁梧身影缓步而入。
他身旁是一位身形柔弱的女尼,身後是洞开的大门和门外四具尚在抽搐的屍体。
鲜血从门槛处蜿蜒流入,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暗红。
「什麽人?!」
「好大的胆子!」
「杀了他!」
短暂的死寂後,怒吼声炸开。
这些能进总舵操练的,皆是碧鳞帮精锐,最低也是练过几年拳脚的悍勇之徒。
此刻他们虽惊不乱,纷纷抄起手边的兵刃,呈扇形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疤面大汉,手持九环大刀,厉喝道:
「小子,报上名来!」
「碧鳞帮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锺鬼轻轻摇头,五指张开,朝着前方众人所在位置轻轻一按。
玄阴一气大擒拿手!
体内真气呼啸而出,当空化作一个漆黑大手,朝着下方猛然一拍。
「彭!」
空气震颤。
地面震荡。
冲过来的数人直接被拍成肉泥,待到大手散去,满地皆是血肉。
锺鬼再次踏步,轻挥长袖。
数十道剑气呼啸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厉啸,朝着人群卷去。
「啊!」
「我的手!」
惨叫声骤然响起。
後面的七八人,持刀的手臂齐肩而断,断臂落地,手指还在抽搐。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地面。
剩下的人骇然止步。
他们甚至没看清锺鬼如何出手,只看到五指虚按、长袖抖动。
然後……
同伴死状凄惨!
一位光头壮汉面色煞白,握刀的手在疯狂抖动。
他是这群人的头目,有着养元境修为,在碧鳞帮也算好手。
可刚才的一幕,让他直接失去了斗志。
「链气士!」他声音发颤:
「不知仙师驾临,碧鳞帮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明言,我等愿赔罪……」
锺鬼不语,袖袍再挥。
这一次,剑气更密,如一张无形大网当头罩下。
「不——!」
光头大汉狂吼,挥刀欲挡。
九环大刀撞上剑气,竟如朽木般寸寸碎裂。
他眼睁睁看着一道剑气穿透刀身,没入自己胸膛,余势不减斩向後方同伴。
「噗!」
心脏炸开。
他低头看着胸口处的血洞,满脸不可置信,身体轰然倒地。
其余帮众肝胆俱裂,再无战意,转身就逃。
剑气如影随形。
「噗嗤!噗嗤!噗嗤!……」
後心、脖颈、眉心……
每一道剑气都精准致命,逃跑的人像被收割的麦秆,一茬茬倒下。
有人跪地求饶,磕头如同捣蒜;有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还有人试图翻墙,却被剑气淩空斩成两段。
不过十息。
前院二十三名精锐帮众,尽数毙命。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地砖沟壑不停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锺鬼踏血而行,走向中院。
中院是宴客厅所在。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刀疤李正搂着两个歌姬饮酒作乐,周围坐着七八个心腹手下,皆是帮中小头目。
他们刚刚从鱼市回来,收缴的钱财堆在墙角,银光闪闪诱人。
「李爷,今儿收获委实不小啊!」一个三角眼汉子奉承道:
「等帮主回来,定有重赏!」
刀疤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是自然。不过……」
他压低声音:
「张二狗那事儿,处理乾净了?」
「放心,屍体吊在码头了,保证那些泥腿子看了,三个月不敢动歪心思。」
「嗯。」刀疤李满意点头,正要举杯痛饮之际,忽然眉头一皱:
「什麽声音?」
厅内静了静。
隐约有惨叫声从前院传来,还有……
门板碎裂的巨响?
「出去看看!」刀疤李推开歌姬,抓起桌上短刀。
几个头目也纷纷起身,抄起兵刃。
就在此时——
「轰!」
宴客厅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魁梧身影缓步走入。
夕阳余晖从门外照入,映出来人骇人的面容。
刀疤李瞳孔骤缩。
这张脸……
他见过!
就在今天下午的鱼市,那个扔出金叶子、一句话让他放人的神秘人。
「是你?!」
刀疤李失声惊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过路高手,看在金叶子份上给了面子,事後也没多想。
毕竟碧鳞帮在碧波屿经营多年,等闲人不愿招惹。
可谁能想到……
这人竟然敢杀上总舵!
「阁下……阁下这是何意?」刀疤李强压心中慌乱,拱手道:
「白日鱼市,李某已给足了面子,若还有不满,尽可开口,何须动刀兵?」
迎接他的,是疾如暴风骤雨的剑气。
「咻咻咻——!」
剑气破空,
如暴雨倾盆。
「不!!」
刀疤李狂吼,挥刀格挡。短刀与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他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下一瞬,数道剑气已经贯穿他得胸腹。
「噗!」
刀疤李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多了数个血窟窿,鲜血如泉喷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却只吐出大股血沫,仰面倒地。
至死,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不解。
厅内其他头目更是不堪,剑气狂卷之下,尽皆化作一堆堆肉泥。
锺鬼踏步前行,不时挥袖。
起初,
还能遇到抵抗。
渐渐的。
只剩下求饶是。
「饶命!饶命啊!」
「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愿奉上全部家财,只求活命!」
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出血印;有人瘫软在地,裤裆湿透;还有人试图从後窗逃走。
奈何,
剑气无情。
「嗤嗤嗤……」
血花绽放。
不论男女、不拘老幼,但凡是碧磷帮的帮众,无一幸免於难。
仅有几个歌姬,蜷缩在血泊之中瑟瑟发抖,看向锺鬼的眼神就像再看一个恶魔。
转身,
锺鬼走向後院。
刚踏入後院月洞门,三道身影已从天而降拦在面前。
三人气息凝实,周身真气涌动,赫然是三位炼就真气的链气士。
虽然只是链气初期。
但在这凡人帮派之中出现,已经算是出奇。
「阁下好狠的手段。」碧磷帮客卿长老『鬼手刘』沉声道:
「碧鳞帮与阁下有何深仇大恨,竟要灭门绝户?」
锺鬼擡手。
「小心!」鬼手刘眼中寒光一闪:
「布阵!」
三人身形闪动,呈品字形将锺鬼围住。
真气涌动间,一座简易三才杀阵瞬间成型,阵光化作无数刀影,如狂风骤雨般绞杀而来。
这阵法是他们压箱底的手段,曾凭此击杀过数位链气初期修士。
然而……
锺鬼只是擡起左手,五指虚张,轻轻一握。
上品七转血肉神幡的肉身,堪比顶尖中品法器,不惧下品法器劈砍。
他们的攻击落在身上,甚至都不能破防。
「哢嚓……」
阵光如琉璃般碎裂。
布阵三人齐齐闷哼,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後退,眼中满是骇然。
徒手破阵?!
这是什麽修为?!
链气後期?
这等高手在整个泽湖都能排上号,为什麽会出现这里?
「逃!」
鬼手刘当机立断,转身欲遁。
一道剑气後发先至,如毒蛇般钻入其後心。
鬼手刘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鲜血,脸上露出苦涩。
「噗通。」
屍身倒地。
另外两名链气士肝胆俱裂,一人跪地磕头,一人掏出灵符往身上一贴冲天而起。
「咻!」
剑气如虹。
两道身影几乎没有先後,齐齐倒地。
死!
锺鬼走向最後的主厅。
厅门大开。
一位锦衣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後跟着四名气息凝实的护卫。
男子面容白净,面色阴沉,正是碧鳞帮帮主背後的大靠山。
江海!
他看着满院、满地的屍体,眼皮剧烈跳动,却强作镇定,拱手道:
「这位道友,好手段。」
锺鬼停下脚步。
「碧鳞帮与道友,应当无冤无仇。」江海深吸一口气道:
「若是为财,库房内三百灵石、金银珠宝,道友尽可取走。
「若为仇,赵某愿交出凶手,任道友处置。」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碧鳞帮现今已加入千岛盟,受云苗庭云长老庇护,道友若执意赶尽杀绝,便是与千岛盟为敌,不如各退一步,江某再献上一桩机缘……」
「机缘?」锺鬼眼神微动,首次停下动作。
「不错。」江海开口:
「泽湖深处,近日有『金须龙鲤』出世,此鱼乃天地灵物,食之可增修为、壮气血,更能助人突破瓶颈,赵某愿献上具体方位,只求道友高擡贵手。」
威逼,利诱,可谓用尽心思。
锺鬼沉默片刻,道:「鱼在哪?」
江海心中一喜,以为对方心动,连忙拿出一枚玉简递上:
「方位在此。」
「另外,库房财物,道友可自取。今日之事,江某人可立誓绝不外传,就当从未发生……」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掠过。
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江海表情凝固,手中玉简「啪嗒」落地。
他缓缓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前後通透,心脏已然粉碎。
「你……」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
「千岛盟……不会……放过……」
屍身倒地,眼中残留着浓浓的不甘与疑惑。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明明给出了足够的筹码,对方为何还要杀他?
四名护卫骇然失色,转身就逃。
剑气如网,笼罩而下。
噗嗤!
噗嗤!
残肢断臂纷飞,鲜血染红廊柱。
不过两息,四人尽成碎肉。
「阿弥陀佛!」
妙真双手合十,面泛不忍。
这一路行来,锺鬼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整个碧磷帮早已变成屍山血海。
「噗!」
「噗噗!」
一道道屍体倒地,一声声求饶戛然而止。
「彭!」
房屋碎裂。
二娘娘面色惨白,看着踏步行来的钟鬼,面上露出一抹绝望。
「唰!」
剑气激射。
「嗡……」
陡然。
一团佛光出现在场中,把剑气缓缓消融。
「施主。」
妙真手捧琉璃盏,看着点燃的灯芯,叹道:
「已经够了。」
「嗯?」
锺鬼闻声回头,双目中闪过一丝猩红杀机,转瞬就平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