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不要让...不要让悲剧重演...”
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却带着解脱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周绾君在父亲的院落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她细细阅读那份手稿,许多一直困扰她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原来心镜之术的代价不仅是使用者的生命力,还有使用者的“自我”。长期使用会逐渐混淆本体与镜像的界限,最终导致人格的异化。大夫人、父亲,甚至她自己,都是这个扭曲制度的受害者。
“小姐,该回去了。”冬梅轻声提醒,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回到暂住的厢房,周绾君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在一个锁着的檀木匣里,她发现了一叠用丝线仔细捆扎的信件和一份边缘磨损的族谱。
信件的字迹娟秀工整,是一个名叫王静婉的女子写给她父亲的。从信中的内容来看,这是一段不被家族认可的感情。而族谱上,王静婉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叛族”二字,朱红的墨迹刺眼如血。
“冬梅,你来看看这个。”周绾君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冬梅接过信件,读着读着,脸色渐渐变了。她的手指开始颤抖,纸张在她手中沙沙作响。
“这...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她颤抖着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小姐,我母亲就叫王静婉。”
两人继续翻阅,在匣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份处决令——王静婉和她的丈夫因“试图颠覆心镜制度”而被处死,而他们的女儿,当时只有三岁的王冬梅,被抹去记忆后作为侍女养在周绾君身边。处决令的日期,正好是冬梅被送到周绾君身边的一个月前。
冬梅跌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所以我也是王家人...我的父母是因为反抗这个制度而死的...”她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抖动。
周绾君轻轻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对王家的事格外敏感了吧?这是血脉里的记忆。”
这一发现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冬梅对王家秘事有着超乎常人的了解,为什么她总是本能地抵触心镜之术,为什么她对周绾君有着如此深厚的感情却又时常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忧伤。原来她们之间的羁绊,比主仆更加深刻,是血脉与命运的双重联结。
夜深了,念周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周绾君和冬梅坐在灯下,相对无言。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冬梅终于问道,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眼中仍带着未散的红肿。
周绾君望向窗外。月光下,她又能看见那些漂浮的镜像残响。它们像是无家可归的幽灵,在废墟间游荡。一些残响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一个老嬷嬷的残响在反复擦拭已经不存在的栏杆;一个年轻子弟的残响在练习早已失效的心镜之术;还有一个孩子的残响,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追逐着看不见的蝴蝶。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镜像。”周绾君轻声说,目光依然追随着窗外那些飘忽的影子,“而是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是对自我的认知,是守护所爱之人的决心。”
她站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镜典》的原本。这本书在永固之阵后已经失去了所有神秘的力量,变成了一本普通的古籍,封面上的烫金纹样已经斑驳脱落。
“小姐,你要做什么?”冬梅惊讶地看着她。
周绾君没有回答,而是拿着《镜典》走到院中,将其投入尚未熄灭的灶火中。
书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冬梅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飞舞的灰烬像是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盘旋,然后缓缓落下。
但在焚烧前,周绾君已经默记下了其中关于“教育”与“启蒙”的普通篇章——那些被王家历代忽视的内容,讲述的是如何通过认知自我来获得内心的力量,而不是依靠外界的镜像。
“旧的镜子碎了,”周绾君转身对冬梅和念周的房门说,仿佛在对所有人宣告,“我们该去为需要的人,磨一面新的镜子了。”
就在这时,念周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周绾君推门进去,发现孩子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子。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娘亲,镜子里有人在说话。”念周小声说,眼睛睁得大大的,既害怕又好奇。
周绾君接过镜子,里面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的倒影。但她能感觉到,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确实有什么正在苏醒。镜面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户。
她轻轻放下镜子,将念周搂入怀中。孩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与她日渐冰冷的心形成鲜明对比。
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些镜像的残响正在悄悄聚集,等待着下一个满月之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