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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是周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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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水中倒影的询问,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如同两枚冰冷的银针,直接刺入她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识海最深处。“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声音稚嫩,不染尘埃,纯净得像初春的第一滴融雪,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最原始的质疑。这质疑并非恶意,正因如此,才更显残酷。它像一面最光滑、最无情的冰镜,将她十五年来赖以生存的、用记忆与情感精心构筑的“自我”幻象,照得原形毕露,裂痕丛生。

    她不是周绾君。

    这个认知如同万丈悬崖在脚下骤然塌陷,带来的是失重般的极致眩晕与灵魂被抽空的虚无。她踉跄着向后跌去,脊背重重撞在身后那面冰冷坚硬、带着潮湿霉味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才勉强阻止了身体的彻底瘫软。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拴住,死死钉在那盆依旧平静无波、映照着窗外残月冷辉的清水之上。水面纹丝不动,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惊骇、茫然与濒临崩溃边缘的脸。胸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带着倒刺的砂纸。

    那枚紧握在掌心、紧贴着皮肤、曾经给予她无数慰藉与温暖的羊脂玉佩,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块从极寒地狱深处挖出的诅咒之核,那裂痕深处的幽蓝镜晶,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异常,而是化作了一种实质性的、沉甸甸的、压得她灵魂几乎要碎裂的重量。

    逃?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更深的绝望淹没。逃向何方?这具承载了她十五年意识、熟悉到每一寸肌理都仿佛属于自己的身体,是借来的囚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社会关系与情感羁绊,是虚假的投影;甚至连她所以为的、独一无二的“自我”,都只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华丽城堡。天地浩渺,时空无尽,却仿佛没有一寸空间,能够容纳她这个……无根的幽魂。

    不。

    绝不!

    一股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抗争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就此认输的倔强,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熔岩,猛地从她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她不能就这样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在真相揭开后,悄无声息地退场,任由自己这十五年来所有的欢笑与泪水、所有的挣扎与守护、所有刻骨铭心的爱与痛,都变成一个荒诞剧中无足轻重的、随时可以被抹去的注脚!

    她必须面对!

    哪怕前方是更加残酷的真相,是彻底的毁灭,她也要以这“镜像”之身,去亲口问一问那个赋予了她一切、却又从根本上否定了她的……“根源”!

    一种近乎自毁的、却又无比澄澈的勇气,如同被烈火淬炼过的精钢,在她眼底重新凝聚、燃烧。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依靠着墙壁的支撑,重新挺直了那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脊梁。她再次盘膝坐下,不再去看那盆令人心悸的清水,而是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这具身体最后残存的力量,都毫无保留地沉入那动荡不安的识海深处。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记忆洪流冲击的漂泊者。她的意识,如同一柄经过千锤百炼、淬了心血的利剑,带着斩破一切虚妄的决绝,主动地、精准地,循着那幽蓝镜晶与她意识之间那丝诡异而深刻的共鸣联系,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闪烁着自我意志光芒的流光,义无反顾地……逆向冲入了那镜晶的深处!

    没有预想中穿越能量乱流的颠簸,也没有遭遇冰冷封印壁垒的阻碍。她的意识仿佛穿透了一层极其柔韧、温暖、仿佛带着母亲子宫般包容气息的薄膜,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超越凡俗感知的、奇异而绝对静谧的空间。

    这里并非纯粹的黑暗,也非刺目的光明,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仿佛亘古便已存在的、流淌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虚空。这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如同呼吸般脉动,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奇异力量。虚空的中央,最为明亮的核心处,悬浮着一个蜷缩着的、通体散发着纯净无瑕白色光芒的、身形轮廓与她一般无二、却显得格外娇小稚嫩、仿佛由最纯粹的光与最柔软的梦编织而成的身影。那身影如同一个沉睡在母体内的婴儿,姿态充满了不设防的脆弱与安详。那便是真正的周绾君本体,被林素心以生命为代价、封印了十五年之久、仅存最核心生命本源与灵魂印记的意识显化。

    此刻,许是感受到了她那带着强烈自我意志的闯入,那蜷缩着的本体意识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被惊醒。她缓缓地、带着几分懵懂与不适,抬起了那张与周绾君(镜像)几乎一模一样、却更加精致、仿佛未被任何世俗情感沾染过的脸庞。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得如同亿万年前未曾被生命惊扰的原始湖泊,里面没有丝毫的杂质,没有恐惧,没有欢喜,没有爱憎,只有一种初生婴儿般的纯粹茫然,以及……对于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复杂而强烈气息的“不速之客”,所流露出的、本能的、细微的恐惧与戒备。

    “你……你是谁?”本体意识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毫无阻碍地在周绾君(镜像)的意识核心中轻柔地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与微微的颤抖,如同冬日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一触即碎的露珠,“为什么……我感觉……你和我……好像……好像是从同一块玉里雕出来的……但是……你又不一样?你身上……有好多……好乱……好吵……还有……好可怕的东西在流动……”

    周绾君(镜像)的意识,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静静地、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复杂心绪,凝视着那个悬浮在虚空中央、纯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自己”。这就是她的起源,是她所有存在的合法性来源,是那个她一度以为是“病重”或“早夭”的、真正的林素心的女儿。看着她,周绾君(镜像)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酸楚——为这被精心保护的纯净,也为自身那充满挣扎与血泪的、被视为“替代”的十五年。有愤怒吗?有的,但那愤怒之下,是更深的悲凉与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我……”她开口,意识凝聚的声音带着历经了人世沧桑、看遍了生死离别后的沙哑与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十五年的光阴重量,“我是‘周绾君’。”她刻意地、几乎是咬着牙,将这个她使用了十五年、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的名字,重重地念了出来,仿佛在向命运宣告,又像是在为自己这虚假的存在,寻求一个最后的确认。

    “不,你不是。”本体意识几乎是立刻、怯生生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真与坚定反驳道,那双纯净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我才是周绾君。我记得……娘亲……娘亲把我放在这里,让我好好睡觉……她说,外面有坏人,有危险,等我睡醒了,一切都好了,她就会来接我……你,你是不是……娘亲派来叫我醒的?外面……外面现在安全了吗?娘亲呢?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这一连串稚嫩而急切的、充满了对母亲全然依赖与信任的提问,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周绾君(镜像)试图筑起的心防。她看着这个对十五年来的腥风血雨、爱恨情仇一无所知、记忆只停留在母亲温柔嘱托那一刻的“自己”,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灵魂尽头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疲惫的叹息。

    “外面……”她缓缓地,开始以一种最直接、最毫无保留、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残酷的方式,将自己这十五年来所经历的一切,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温暖与冰冷,那些守护与背叛,那些生存与毁灭……如同展开一幅用血与火、泪与骨描绘的、浩瀚而惨烈的史诗画卷,向着那纯净得如同白纸的本体意识,汹涌地、不容拒绝地传递过去——

    她传递了在林府那看似雕梁画栋、实则如同精美牢笼般的深宅大院里,作为“不受待见的庶女”所感受到的、无处不在的压抑目光、冰冷言语与隐晦算计;传递了那“心镜”能力在某个模糊的节点后如同种子破土般骤然觉醒时的巨大茫然、无措,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身这种“异类”身份的隐约恐惧与孤立无援;传递了母亲林素心那看似柔弱温婉、实则眼底深处总是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与决绝的复杂形象,以及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所带来的、记忆深处关键的断裂与无法弥合的模糊感;传递了在危机四伏、光怪陆离的镜墟之中,与那个自称周影、落拓不羁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男子,从最初的猜疑戒备、到并肩作战的信任、再到那超越了形貌与起源的、深刻而无奈、最终以永别告终的情感羁绊;传递了苏影那如同山间清泉般不掺丝毫杂质的、纯粹的守护意志,以及他为了一群毫无关系的孩童而毫不犹豫燃尽最后灵光、归于永恒虚无的壮烈与决然;传递了柳影那无声无息、却如同最坚韧藤蔓般的悲悯与庇护,最终随着苏影的消散而心死灯灭、归于永恒沉寂的凄凉与无奈;传递了兰影那被嫉妒与野心扭曲的背叛,以及她那如同飞蛾扑火般、最终被林影吞噬的悲惨结局;传递了顾青瓷那隐藏在官袍与温和面具之下、充满了朝廷算计与个人无奈的复杂眼神与抉择;传递了王影那由贪婪与毁灭欲望孕育出的、最终吞噬一切也毁灭自身的疯狂;传递了那场如同末日天罚般席卷苏州、让无数家庭破碎、生灵涂炭的镜像洪流所带来的极致混乱与绝望;传递了镜心塔顶那最后的、汇聚了所有牺牲与意志的、惨烈到极致也壮丽到极致的决战,以及周影燃烧自身所有存在、化作那一道超越生死界限的终极光芒、最终与她永诀的……最后守护……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所有的触感,所有的情感——那压抑的苦闷,那觉醒的恐惧,那信任的温暖,那失去的撕心裂肺,那背叛的冰冷刺骨,那守护的义无反顾,那牺牲的壮烈决然……她将自己这十五年属于“周绾君”这个身份的全部重量,每一个瞬间的悸动,每一次心灵的震颤,都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如同洪流决堤般,尽数倾泻、展现在那纯净得如同水晶琉璃般的本体意识面前。

    这信息的洪流是如此庞大,如此沉重,如此充满了血与火、泪与痛、爱与恨的交织,以至于那纯净的本体意识在被动接收的初期,发出了近乎崩溃的、细微而尖锐的悲鸣,那原本稳定散发着白色光晕的形体都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这过于残酷的现实冲击而彻底溃散、湮灭。

    “不……不要……停下来……好痛……心里好痛……脑袋里……好像要炸开了……”本体意识蜷缩得更紧,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那由光构成的、虚幻的头颅,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与强烈的抗拒,“那些厮杀……那些死亡……那些冰冷的眼神……那些背叛的刀子……还有……还有那个叫周影的……他的眼神……他消失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记忆……我不要这样……充满了痛苦和失去的……生命……”

    周绾君(镜像)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礁石,静静地、沉默地“看”着她,承受着自身回忆带来的二次凌迟,却没有催促,没有辩解,更没有收回那汹涌的信息流。她只是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最残酷的揭示者),承载着所有过往的、沉甸甸的真实,等待着对方在经历了这灵魂风暴洗礼后,最终的……抉择。

    时间,在这片意识虚空之中,仿佛被拉伸、扭曲,失去了固有的刻度。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本体意识的剧烈颤抖才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抬起了头。那双纯净依旧的眼眸中,虽然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与恍惚,却奇异般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她不再仅仅是本能地抗拒,而是开始尝试着去“理解”那洪流中蕴含的、超越了单纯痛苦的东西。她“看”着周绾君(镜像),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能量的表象,第一次真正地、深入地“看见”了那个承载了十五载风霜的灵魂。

    “你……你替我……经历了所有这一切?”本体意识的声音依旧带着稚嫩的底色,却少了几分纯粹的恐惧,多了几分恍惚、震撼与……一种懵懂的探究,“那些被冷眼相待的委屈……那些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害怕……那些……为了保护别人而奋不顾身、哪怕自己也会痛的时刻……还有……那种叫做‘爱’的……又温暖得像太阳,又心痛得像要被撕裂的感觉……都是你……在替我感受?在替我……活着?”

    “是。”周绾君(镜像)的回答,简洁,肯定,没有任何修饰,却重如千钧。

    “可是……可是娘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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